姜乐从后台走廊出来的时候,礼堂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周凤琴还陪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胳膊上没松开。走廊灯光昏暗,两人往侧门走,经过音响控制室的时候,姜乐停了一步。
控制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低沉、严肃,不是闲聊的调子。
姜乐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出了霍铮的声音。
"王建军,你知道今天的事是什么性质。"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凤琴也听到了,捏了捏姜乐的胳膊。姜乐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动。
控制室里,霍铮站在调音台前面,警服外套还没脱,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赵大壮带着两个穿便装的警员站在门口,堵住了退路。
小王坐在调音台后面的转椅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底下的青黑比上午更重了。
他看到霍铮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就掉了。
杯子砸在调音台边缘,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咣当"一声碎了。热水溅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裤脚。他没动,也没低头去看。
"王建军。"霍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带着刑警队队长特有的压迫感,"大比武前三天,马德才签了一批设备检修单。检修时间跟你的排班完全吻合。今天姜乐的话筒在第五分钟失灵——你在控制台上操作的。"
小王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设备故障,接触不良——"
"接触不良不会精确到第五分钟。"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银行账户的流水。三天前,有人给你转了五千块。转账人——"他顿了一下,"沈曼丽。"
小王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金额、日期、用途,清清楚楚。"霍铮把纸放在调音台上,"你妈的医药费是不是正好差五千?"
小王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掉法——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说……她说帮我推荐去省歌舞团……"小王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没想害她,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收了钱,按人家说的时间切了话筒。"赵大壮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感情,"小王,你配合调查,交代清楚,可以从轻。"
小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他开始交代。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但该说的都说了——沈曼丽怎么找的他,怎么谈的条件,转了多少钱,让他第几分钟断话筒。每说一句,赵大壮在旁边记一句。
霍铮听完,拿起了那张流水单。
"带他出去。"
赵大壮带着小王从控制室后门走了。小王经过姜乐和周凤琴站的那段走廊时,低着头没敢看她们。周凤琴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霍铮从控制室出来,把门带上了。
他看了姜乐一眼。
"等着。"
"你去哪?"
"收网。"
他走了。
礼堂大厅里,散场的观众三三两两往外走。沈曼丽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正低头翻包找车钥匙。她的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气。
霍铮从她身后走过来。
"沈曼丽。"
沈曼丽转过身,看见霍铮,又看见他身后两个便装警员。她的手停在包里,没动。
霍铮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沈曼丽,你涉嫌破坏演出秩序和恶意诽谤,依法传唤。"
沈曼丽盯着那张传唤证看了三秒。
"就为这点事?"她的声音比预想的稳,但眼角抽搐了一下。
霍铮没接话。
赵大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曼丽右侧。
"沈女士,请跟我们走。"
沈曼丽把车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看了霍铮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低估你了"的冷。
她没挣扎,也没闹。赵大壮引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她上车前从车里拿了件外套披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但没用。
散场的观众都看见了。文工团行政科干事沈曼丽,被带上警车。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着不动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沈干事吗?"
"被带走了?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说相声的话筒不是坏了吗——"
警车开走了。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拐弯,看不见了。
姜乐从礼堂侧门走出来,站在霍铮旁边。
她看了一眼警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霍铮。
"果然刑警老公就是靠谱。"
霍铮没接话。
"不过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姜乐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粉笔灰——后台走廊墙皮掉渣,蹭了一胳膊,"我好准备个捧哏,咱俩配合一下,台上审犯人台下审嫌疑人,双管齐下。"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工作人员"噗嗤"笑了出来。
霍铮的耳根红了。
不是脸红,是耳根——从耳垂往上蔓延的那种红。他侧过脸,假装在看街对面。
"走吧。"他说。
"等一下。"姜乐叫住他。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走了。"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姜乐跟在后面,嘴角翘着。
两人并排走出文工团大门。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姜乐的影子跟霍铮的影子挨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姜乐感觉到手背碰到了什么。
是霍铮的手。
他走路的时候手自然垂着,摆臂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碰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收回去。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收回去。
姜乐也没退开。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手背碰着手背,谁也没说话。
走了十几步,霍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刚才那段即兴……说得好。"
姜乐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转过头看他。霍铮目视前方,表情还是那副铁铸的冷脸,但耳根的红还没退。
这是霍铮第一次主动夸她的专业能力。不是"还行",不是"嗯",是"说得好"——三个字,从一个嘴比石头还硬的人嘴里说出来。
姜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背上那片温热还在。
"霍铮。"
"嗯。"
"你手挺热的。"
"……闭嘴。"
路边一家修车铺的收音机里正放着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从半开的卷帘门里飘出来:"明日最低气温零下二度,请注意防寒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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