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文工团礼堂。
比武结果公布会在排练厅举行,没在礼堂——礼堂的话筒还没修好,也没人急着修。
全团人到齐了。前排坐评委,中间坐各科室代表,后面挤着行政后勤的人。王团长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评分汇总表,脸上的笑藏不住。
张老坐在评委席正中间,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精神头比昨天还足。
"我宣布本次文工团业务大比武结果。"张老拿起评分表,声音不大但排练厅拢音,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第一名——姜乐。相声《八扇屏》之'莽撞人'及《论捧逗》即兴表演。总分——9.8分。"
排练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客气的鼓掌,是真的高兴的那种——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后排几个年轻演员喊了一嗓子"乐乐姐牛",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第二名——李芳华,独唱《春天的故事》,9.1分。"
掌声又响了一阵,但明显比刚才那波小。
王团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一块了。他转头跟旁边的副团长说了句什么,副团长也笑了——但那个笑跟哭似的。
马德才没来。今天公布结果的会,他请了病假。
姜乐从第三排站起来,往台上走。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没穿大褂,头发还是低马尾。走到台上时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看见张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张老把奖状递给她。
红色烫金的奖状,不算精致,但分量重。
"你师父是谁?"张老没松手,攥着奖状的另一端,看着她问。
姜乐顿了一下。
排练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没有正经拜过师。"她说,"是听录音带和跑剧场偷学的。天津的园子我跑了三年,站在最后一排听,听完回家练。录音带听了上百盘,磁带都磨秃了。"
张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偷学的?"
"嗯。一开始连快板都买不起,拿两块竹板子绑根绳就练。后来师父——我跑剧场的那个园子的老板,看我天天来站着听,给了我一副旧快板。"
她顿了顿。
"他不算我师父,但他教了我第一个道理——'台上不认人,台下才认人'。"
张老看了她几秒,松开了奖状。
"好。"他说了一个字,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来找我聊聊。"
"好,谢谢张老。"
姜乐拿着奖状下了台。
周凤琴已经在台下等着了。她站在第一排边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罐,罐身上贴着"固本牌"的标签——跟家里洗衣粉一个牌子,大概是超市搭着送的。
她什么都没说,把保温罐塞到姜乐手里。
"润润嗓子。"
姜乐拧开盖子,一股姜枣茶的辣甜味冲出来。她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妈,您什么时候熬的?"
"昨晚。"周凤琴的声音有点哑,"熬了一宿。"
姜乐低头看了看保温罐,罐底有道旧划痕,是用了好几年的那种。
她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过来恭喜她,她笑着应了。李芳华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一句"你昨天真厉害",姜乐说"你唱得也好"。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霍铮从排练厅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便装,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大概是队里还有事,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他站到姜乐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奖状,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姜茶。
顿了一下。
"你确实有本事。"
五个字,说得不情不愿的,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姜乐笑了。
"那当然。不然配得上你?"
霍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但他没否认。
没否认"配得上"这三个字。
周凤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看霍铮的侧脸,又看了看姜乐的笑脸,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什么都没说,但看霍铮那个眼神分明在说——"小子,你完了。"
回家路上,霍铮开车,姜乐坐副驾。
手里还攥着那罐姜茶,罐子的温度已经凉下来了,捂在掌心里刚刚好。奖状卷成筒,塞在副驾储物格里,露出一截红色边角。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姜乐忽然开口。
"张老让我去找他聊聊。你觉得我该去吗?"
霍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沉默了三秒。
"去。"
"为什么?"
"你要是成了大腕,"他顿了一下,"我脸上也有光。"
姜乐转过头看他。
霍铮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冷、硬、像铁铸的。但他右手搁在挡把上的手指,指尖在轻轻敲,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哼一段什么曲子。
姜乐没说话,靠回椅背上,把姜茶罐子搁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罐——罐身上"固本牌"三个字印得歪歪扭扭,"本"字的竖笔歪了,印成了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