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武结束后的一个月,是姜乐进文工团以来日子最好过的一段。
排班表上她的名字从最末尾挪到了黄金时段——每周六下午三点的压轴场,这是团里给比武冠军的待遇。王团长见了她老远就笑,那笑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嗯来了"的敷衍,现在是"坐坐坐喝口水"的热乎。
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给她舀半勺菜。
"乐乐啊,多吃点,瘦成这样上台站着都晃。"
"阿姨我没瘦,是大褂肥。"
"胡说,你上个月那大褂穿着还合身呢。"
姜乐笑笑没接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吃。
日子好过了,她没飘。每天该排练排练,该练功练功。嗓子哑了泡胖大海,手冷了搓一搓接着打快板。新段子写了三版,第一版被周凤琴毙了——"包袱太硬",第二版又被毙了——"节奏拖沓",第三版刚改完,还没来得及念给周凤琴听。
周三下午,她正在排练厅改稿子,林嫂从家属院打电话来。
"乐乐,你听说了没?沈曼丽取保了。"
姜乐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听说交了保证金,人放出来了。"
"哦。"
"你小心点,这人出来心里肯定不痛快。"
"知道了林嫂。"
挂了电话,姜乐把铅笔夹在稿纸上,想了想,没多想。该来的会来,想那么多没用。
第二天下午,沈曼丽回团里取私人物品。
姜乐是后来听同事说的——沈曼丽来的时候化了妆,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踩着高跟鞋,脚步比以前快。她从行政科办公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叫了辆三轮车拉走。
全程没人跟她说话。
以前她在团里人缘不算差,见面叫"沈干事"的人不少。现在她从走廊走过,两边的门关得比平时勤。有人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曼丽抱着纸箱经过排练厅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她停了一步。
排练厅的门开着一条缝。姜乐站在里面,手里拿着快板,正在排新段子。她对面坐着三四个年轻演员,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大腿,有人拿手捂脸。
沈曼丽站在门外看了两秒。
姜乐没注意到她。
她抱着纸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同一时间,三楼副团长办公室。
马德才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大比武的评分汇总表。
表上印着所有参赛选手的名字和分数。第一名姜乐,9.8分,用红笔圈了。第二名李芳华,9.1分。第三名往下,分数更低,他没细看。
他看的是评分表的另一栏——沈曼丽的名字。本来报名表上有她的独唱节目,比武前三天她说时迟那时快撤了,理由是"嗓子发炎"。
但马德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曼丽被传唤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签文件,赵大壮带人去控制室抓小王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他没出去看,也没打电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批设备检修单从待办文件夹里抽出来,锁进了抽屉。
但小王交代了。转账记录、检修单、时间节点,全对得上。
马德才知道警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来找他——大概是因为小王的口供里只提了沈曼丽,没提他。检修单上他签了字,但理由是"例行维护",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他拿钢笔在评分表上姜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红笔,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洇在纸上,圈不大,但很用力,笔尖差点划破纸面。
他把评分表折好,锁进了抽屉——跟那批检修单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马德才每次在走廊上遇到姜乐,都会点头微笑。
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幅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那种领导对下属的笑。但笑意到不了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块磨光的玻璃珠,看着你的时候里面没有温度。
姜乐注意到了。
说相声的人靠观察人吃饭,谁的眼神有内容谁的眼神是空的,她一眼就能分辨。马德才的笑是空的——嘴角在笑,眼睛在记账。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马德才没有做过任何针对她的事——排班照常,演出照常,甚至还在食堂碰见时多说了一句"小姜最近辛苦了"。
没毛病。挑不出毛病。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没深究。手头的段子还没改完,周凤琴等着看第三版呢。
两周后,文工团召开了改制会议。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坐了二十来号人。王团长坐主位,马德才坐他右手边,各科室负责人和业务骨干分坐两侧。姜乐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笔记本。
王团长先讲了形势——经费缩减,编制收紧,上面要求继续精简。
"没办法,大环境这样,团里效益不好。"王团长叹了口气,"精简不是针对谁,是整体调整。具体方案还在讨论,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话音刚落,马德才第一个接了。
"我谈一点看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考核应该一视同仁。不管是不是刚拿了奖,该考核还是得考核,该精简还是得精简。不能因为一个人拿了比武名次就搞特殊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姜乐,但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她。
姜乐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王团长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会议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跟姜乐点了点头,有人绕着走。姜乐收了笔记本,最后一个出来。
走廊里空了大半。她走到拐角处,听见前面有声音——压得很低的说话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传来。
她放慢了脚步。
是马德才。他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攥着座机话筒。
"……她不会在团里待太久的。"
声音很低,但走廊安静,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姜乐的脚步停了。
马德才没发现她。他继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听不清。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姜乐退到拐角后面的阴影里。
马德才从她旁边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节奏平稳。他没回头。
姜乐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地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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