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会议开完一周后,王团长把姜乐叫到了办公室。
姜乐进门的时候注意到王团长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和气的笑,是那种有话说不出口的为难。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
姜乐的名字。
文件标题印着:《文工团优化调整实施办法》。
"坐吧。"王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乐坐下了。
王团长没说话,拿手指敲了敲桌面,敲了好几下才开口。
"乐乐,团里效益不好,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上面要求精简,名额卡得死,我争取过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你先歇一歇,等团里宽裕了,我再请你回来。"
姜乐望着他。
"王团长,这是马副团长的意思?"
王团长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低下头,拿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姜乐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停薪留职"四个字印在第三条第二款下面,旁边用钢笔批注了她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是马德才的,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站起来。
"王团长,这段日子多谢您照顾。"
王团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乐乐,我——"
"您别说了。"姜乐笑了一下,"我懂。"
她弯腰从椅子底下拎起快板包,挎在肩上。包里装着快板、稿纸、铅笔和那副磨秃了的旧竹板。她在文工团待了三年,全部家当就这么一包。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王团长,那个排练厅东头的灯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人修。我走了以后记得找人修一下,下一个用那间屋子的人别摸黑练功。"
王团长"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姜乐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马德才。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看见姜乐,他微微点头,嘴角牵出那个标准的微笑。
"小姜,调整是暂时的,别多想。"
姜乐看着他。那个笑还是空的——嘴角在笑,眼睛是冷的。
她也笑了。
"马副团长,您放心。我走得稳。"
她没多看他一眼,挎着快板包往楼梯口走。马德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出了文工团大门,姜乐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的窗户——三楼东头那间,灯没亮,灯泡坏了三个月了。她在那间屋子里练了三年贯口,从"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练到《八扇屏》,从站最后一排偷学的合同工熬到比武冠军。
现在又要从零开始。
她站了几秒,把快板包的带子往肩上勒了勒,转身走了。
十一月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没缩脖子。沿着文工团门口那条路一直走,经过菜市场时拐进去买了两根萝卜和一块豆腐——晚上炖汤喝。
回到家她把菜放厨房,从包里掏出那份停薪留职通知单搁在茶几上。白纸黑字,盖着文工团的红章,日期是今天。
她看了两秒,没哭也没叹气。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萝卜。
晚上七点半,霍铮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走进厨房,姜乐正在往锅里下豆腐。
"工资断了?"
"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王团长找我谈的。"
霍铮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找你们团长。"
"不用。"姜乐头也没回,拿铲子推了推锅里的豆腐,"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
"一个什么?"姜乐转过头看他,"一个说相声的?"
霍铮没接话。
"霍铮,我在天津没编制没户口没靠山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我有手艺有观众有脑子,还能饿死?"
霍铮望着她。
"你真不去找你们团长?"
"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乐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汗。
"下海。"
"下什么海?"
"自己干。"她擦了擦手,"茶馆、剧场、露天场子,哪儿能说相声我去哪儿。团里不要我,市场要。"
霍铮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锅里的萝卜豆腐汤"咕嘟"冒了个泡,锅盖被顶起来一条缝,白色的蒸汽从缝里钻出来,在厨房的灯光里拧成一股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