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薪留职第三天,姜乐坐在茶几前算账。
铅笔头咬得稀烂,草稿纸翻了两页。存款——三百二十块零八毛,是她在文工团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房租每月十五,水电加起来五六块,伙食费压到最低也要四五十。父亲每月药费——她还没算这笔账,因为之前都是她妈在老家扛着。
他妈已经走了三年了。
姜乐的笔停了。
她妈走的时候她正在天津跑剧场,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邻居张婶说,她妈走前一天还在改作业,说下周要给学生讲《岳阳楼记》。
从那以后,老家就剩姜大山一个人。
姜大山是县粮站的退休职工,六十了,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在粮库扛麻袋,落下了腰病和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嗽。姜乐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十块,雷打不动——那是她工资的四分之一。
现在工资断了。
她正算着,座机响了。
"喂?"
"乐乐啊?"张婶的声音,带着老家那种黏糊糊的口音,"我是你张婶。"
"张婶,怎么了?"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咳得厉害,昨晚咳了一宿没睡。今天早上我去看他,脸都是青的。我说送医院他不去,说没事。我看着不像没事啊。"
姜乐的手攥紧了话筒。
"张婶,您帮我看着他,我今天就回来。"
"行,你赶紧回来。"
挂了电话,姜乐没耽搁。她翻出帆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裳,把快板包带上——习惯,到哪儿都带着。翻抽屉拿了三百块钱揣兜里,剩二十块搁桌上给霍铮留了张条子:"回老家一趟,爸病了。"
她没等霍铮回来,锁了门就往火车站跑。
到县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
急诊楼的灯惨白惨白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儿。姜乐找到病房时,姜大山正躺在靠窗的床上,手里攥着个搪瓷杯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看见姜乐进来,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
"爸,张婶给我打电话了。"姜乐把包放在床脚,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没大事,老毛病。"姜大山拿手背挡了挡嘴,咳了两声,"支气管炎,年年冬天都犯。"
姜乐看了看病历本——慢性支气管炎伴肺气肿,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周,输液加口服药。
"住院费多少钱?"她问。
"不住院。"姜大山摆手,"拿点药回去吃就行了。"
"爸——"
"住院一天三十块,住一周两百多,那钱够买多少药了。"姜大山把搪瓷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你妈走的时候还欠着医药费呢,别再往里填了。"
姜乐没说话。她看着父亲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这双手在粮库扛了三十年麻袋,现在连搪瓷杯子都握不稳。
"爸,"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有钱。"
姜大山看了她一眼。
"你在文工团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姜乐没提停薪留职的事,"我刚拿了比武冠军,团里给我涨了排班量,奖金也多了。"
这是假话。但这个谎她说得面不改色。
姜大山盯了她几秒,没再追问。他大概也知道问不出来——这丫头随她妈,嘴硬。
"那你请了假回来的?"
"请了。"
"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
姜大山松了手,靠回枕头上,闭了眼。
姜乐在病房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主治医生,问清楚了治疗方案和费用——住院一周加药费,大概要两百出头。她咬了咬牙,交了押金。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兜里剩八十块钱。
回城火车上,姜乐靠窗坐着,盯着外面飞过的田野发呆。
十一月的华北平原,庄稼早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她在脑子里算账。
父亲住院两百,后续每月药费保守估计四五十。她自己房租水电伙食每月七十。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一百二。
而她现在的收入是零。
三百二十块存款,扣掉住院费和来回车票,剩四十多块。这点钱撑不过半个月。
她得想办法。快。
火车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色模糊了。她拿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回到家属院已经是晚上八点。
姜乐拎着帆布包走到楼下,没急着上楼。她在花坛边坐下来,把包搁在脚边,仰头看天。
天上看不见星星,云太厚了。
"乐乐?"
林嫂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花坛边上。
"林嫂。"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嫂走近了看了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
"真吃了?"
"……火车上啃了个馒头。"
"那哪行。"林嫂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花坛沿上一搁,"你先上楼,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林嫂——"
"什么不用,瘦成这样了。"林嫂看了她两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姜乐没说话。
林嫂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缺钱,"她顿了一下,"可以去夜市转转。我儿子在那儿卖袜子,一个月挣得不少。上个月光袜子就卖了两百多块。"
姜乐转过头看她。
"夜市?"
"城南那个,每天晚上六点开到十一点。人可多了,什么都卖。"
姜乐没接话,但眼睛动了一下。
林嫂拍了拍她的手:"先上楼吃饭,别坐这儿吹冷风了。"
姜乐站起来拎着包上了楼。
回到家,霍铮不在。茶几上她留的条子还在,旁边多了霍铮的字——"知道了。需要帮忙打电话。"
七个字,钢笔写的,一笔一画跟刻的一样。
姜乐看了两秒,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霍铮回来了,她也听见了动静。他在隔壁也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响了两声。
她盯着天花板。那块兔子形状的水渍还在。
翻了个身。
"夜市。"她出声了,声音很轻,但隔壁能听见,"明天去看看。"
隔壁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秒,床板又"咯吱"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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