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姜乐出了门。
她没带快板包,就揣了五块钱和一个小本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往城南走。家属院到夜市步行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一个十字路口就到。
还没走近,先听见了声音。
叫卖声、喇叭声、流行歌曲、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搅成一锅粥,隔着半条街就往耳朵里灌。走到街口一看——两条街灯火通明,摊位一个挨一个,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塑料布搭的棚子、三轮车支的货架、地上铺的编织布,密密麻麻。
卖衣服的把外套挂在铁架子上,用喇叭循环喊"全场清仓十块十块"。卖磁带的摊子支了两个大音箱,放着张国荣的歌,震得隔壁卖烤红薯的直瞪眼。卖小吃的最热闹——烤串的油烟往上冒,炒粉的铁锅"哐哐"响,摊主扯着嗓子喊"正宗广东肠粉五块一份"。
姜乐从街头走到街尾,走了二十分钟。
走了一圈,她心里有个东西越来越清楚。
所有的摊位都在卖"货"——衣服、磁带、袜子、小吃、日用品。货不同,卖法一样:摆出来,喊两嗓子,等人来买。
没有一个人在卖"内容"。
她在街中间一个卖港台磁带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留了个郭富城头,穿着皮夹克。他一边放磁带一边吆喝——"最新港台金曲,张学友刘德华任贤齐,五块一盘十块三盘。"
有人停下来翻磁带,小伙子马上搭话:"姐你看这个,《吻别》,刚出的,外面卖八块我这儿五块。"
"能试听不?"
"能。"小伙子把磁带塞进音箱,按了播放键。
姜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放歌的是音箱,卖货的是小伙子,两件事是分开的——磁带机在那头响着,小伙子在这头卖货,客人试听的时候他就干等着。
不对。
如果放歌和卖货是一个人呢?如果这个人不光会放歌,还会说、会逗、会拽着你的注意力不放呢?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角处,看见一个空摊位。
摊位不大,两米宽的台面,上面搁了块木板,后面有根柱子可以靠。地上画了白线,标着编号——"丁字37号"。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正在收摊,看见姜乐站在空摊位前,搭了句话。
"姑娘,你 also来摆摊的?这个位子空了半个月了,租金一个月三十。"
"谢谢大姐。"
姜乐在空摊位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转。
如果她在这里说相声,会不会有人停下来听?听了之后会不会顺手买点东西?她不是来卖货的——她是来卖嘴的。但光说不卖钱不行,得有个由头让人掏钱。
她花五毛钱在路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喝。
边喝边看。
斜对面有个卖头花发卡的中年女人,嗓门大,嘴皮子利索。有人经过她就喊:"来来来看看,新到的蝴蝶结,戴上年轻十岁。"客人犹豫,她马上接一句:"姐你这脸型戴这个颜色好看,不信试试——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客人笑了,掏钱买了。
姜乐喝了口汽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往右三个摊位,卖鞋垫的老头不吆喝,就闷头坐在马扎上。摊子上摆着几摞鞋垫,灰扑扑的,半天没人停。老头叹了口气,把烟卷叼嘴里,接着发呆。
姜乐又记了一笔。
有"互动"的摊位出货快,闷头叫卖的出货慢。道理跟说相声一样——你得跟观众产生关系,他们才会买你的账。
汽水喝完了,瓶子搁在脚边。姜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脑子里那个想法已经成型了。
她不卖货——她卖嘴。把相声和摆摊结合起来,用段子吸引人,用段子卖东西。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听一段不要钱,听了高兴了顺手买点"。
这个模式在天津的茶馆里有人试过,叫"评书带货"——说书先生说一段,中间穿插着卖货。但夜市上没人干过。
她走得比来时快。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霍铮在客厅看卷宗,见她进来抬了一下头。
"去哪了?"
"夜市。"
"看什么了?"
"看出个主意。"姜乐没多解释,径直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东西。
她翻出了一块旧木板——搬家时拆柜子剩的,巴掌大小,够写几个字。又找出一支毛笔和半瓶墨汁——这是周凤琴给她的,说写段子时偶尔用得上。
她把木板搁在桌上,蘸了墨,一笔一画写——
"评书带货。买不买都行,听一段不要钱。"
字不算好看,但醒目。墨汁在木板上洇开一点,"货"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个尾巴。
她把木板靠在墙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了。
走过去把木板往左挪了一点,又退后看。
"行,明天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