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六点,姜乐背着快板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那块写好的木板、一把折扇、一块醒木,还有一条旧床单——铺桌子用的。快板包鼓鼓囊囊的,勒得肩膀疼。
她到夜市时摊贩们已经支开摊了。丁字37号空摊位还在,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看见她,打了个招呼。
"姑娘,你来啦?"
"来了大姐。"
姜乐把床单铺在台面上,木板靠在桌前,醒木搁在桌上正中间,折扇插在领口。台面上没摆货——她还没想好卖什么,先试试人气。
路灯刚亮,夜市的人流涌上来。
木板上的字挺显眼:"免费听书。"
路人经过,扫一眼牌子,脚步没停。
有人瞥了一眼,嘴里嘟囔:"免费听书?又是什么推销的吧。"
姜乐站在台后面,清了清嗓子,拍了拍醒木。
"啪。"
没人回头。
她又拍了一下,开口了。
"话说天下大势——"
声音被旁边卖磁带的音箱盖住了。张学友的《吻别》震天响,她的声音连三米都传不出去。
姜乐停了。她站在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手里攥着醒木,指节发白。
在文工团的舞台上,她没了话筒照样能镇住四百人的礼堂。但那是在台上,观众坐在那儿,灯光打在身上,所有人看着你。
夜市不一样。没有人看你。每个人都在赶路、看货、算账、跟摊主讨价还价。你站在路边说书,跟马路牙子上长出来的杂草一样,没人搭理。
她站了半个小时,只有三个人停下来听了几句。一个遛弯的老头听了两分钟走了,一对情侣听了几句笑了一下也走了。
最久的是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摊位前面听完了整段《岳母刺字》。
姜乐讲完,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五毛钱,硬塞到她手里。
"姐姐讲得真好。"
"不用不用,免费的。"
"我妈说听书要给钱。"小姑娘把钱塞到台面上,转身跑了。
姜乐看着手心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还有点温热。
一晚上下来,五毛钱。
回家路上她把钱攥在手里,走了二十分钟没松开。方向没错——那个小姑娘听进去了,说明她的东西有人愿意听。但方法不对。"免费"两个字让人不踏实,一听不收钱,反而更没理由买东西了。
得改。
第二天她去找了林嫂。
"林嫂,你家里是不是有一批梳子卖不出去?"
林嫂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说的,批发了两百把牛角梳,结果发霉了一批卖不掉,堆在床底下。"
"可不是嘛,两百把,卖出去不到三十把,剩下的全压着。"林嫂叹气,"老本都搭进去了。"
"让我拿去卖。"
"你?"
"卖不掉算我的,卖掉了咱俩分成。你六我四。"
林嫂看了她两秒:"你疯了吧?梳子在夜市根本卖不动,好几个人试过了。"
"她们卖梳子是卖梳子。我卖梳子是说相声。"
林嫂没听懂,但她看姜乐的眼神不像开玩笑,就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牛角梳,用塑料袋一个个包着,确实有几把边缘发霉了。
姜乐挑了二十把品相好的,又去隔壁杂货铺批发了三十瓶辣椒酱——六毛一瓶进的,卖一块。
晚上七点,夜市。
姜乐把辣椒酱和梳子摆在台面上,木板翻了个面,重新写了几个字——"听一段评书,顺手带瓶辣椒酱。"
她没拍醒木。
她直接开了口。
"各位——今儿给大伙说段《报菜名》。"
声音不大,但这一回她没跟音箱较劲,而是等卖磁带的小伙子换磁带的间隙——两首歌之间的空档,大约五秒——她把声音顶了出去。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贯口一出来,节奏快得像机关枪。经过的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这个调门太抓耳了。
三四个入停下来了。
姜乐眼角余光扫到有人站住了,语速没变,但加了一句现挂:"这菜名报得跟食堂打饭似的——打菜的阿姨手一抖,蒸羊羔就变蒸菜根了。"
几个人唇角微弯。
贯口说到"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的时候,她左手从台面上拿起一瓶辣椒酱,举了一下。
"说到烧花鸭,这鸭要是没辣椒酱蘸着吃,就跟听相声不鼓掌一样——没灵魂。旁边这瓶辣椒酱,六毛钱,您带一瓶。"
说话的功夫她把辣椒酱递到最近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男人正听得高兴,顺手接了,掏了六毛钱。
第一个。
姜乐继续说贯口,说到包袱响的时候递货。观众笑的时候手最松——笑完了觉得不好意思放下,就掏钱了。
"烧花鸭——"她拿辣椒酱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位大哥已经带了,还有哪位?"
又卖了两瓶。
贯口说完,她换了段《八扇屏》。说到"莽撞人"的高潮部分,张飞喝断当阳桥——
"当阳桥上一声吼——"
她右手从台面底下摸出一把牛角梳,往桌上"啪"一拍。
"桥梁喝断水倒流!各位看这把梳子——牛角的,跟张飞的丈八蛇矛一个材质。"
这话纯属胡扯,但好笑。
"一块五一把,您带一把,回家梳头的时候想着张飞,头发都竖着长。"
哄堂大笑。五把梳子卖出去三把。
那天晚上她说到了十点半。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但嘴没停。
收摊时清点——三十瓶辣椒酱全部卖光,二十把梳子卖了十四把。扣掉成本和给林嫂的分成,净赚三块六。
不多。但够她爸三天的药费。
姜乐把三块六毛钱装进一个旧信封里,掏出铅笔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桶金。1995年11月。"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手有点抖——累的,也是激的。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霍铮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茶几时看见那个信封。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卖了什么?"
"辣椒酱和梳子。"
"多少钱?"
"三块六。"
霍铮看着信封上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不错。"
他把信封放回茶几上,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背影,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了快板包的夹层里。
台面上的水杯旁边,她刚才写完字忘了盖笔帽的铅笔滚了两厘米,笔尖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浅灰的铅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