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姜乐刚把摊支起来,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乐乐姐!"
她回头一看——小芳。
小芳全名陈小芳,十九岁,文工团的杂务工。说是杂务工,其实就是打杂的——搬道具、扫排练厅、给演员倒水、跑腿买盒饭,什么都干。团里没编制,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块钱。
她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大,扎着个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是布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姜乐愣了。
"我听说你在夜市摆摊了。"小芳的眼睛亮得像装了灯,"乐乐姐我帮你!"
"帮我?"
"对!我帮你收钱递货倒水什么都行!"
姜乐看着她,没立刻答应。
"小芳,我一天挣三块钱,养不起两个人。"
"我不要钱。"小芳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搁,"管一顿饭就行。"
"你图什么?"
小芳的嘴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跟你学相声。"
姜乐看着她。
"在团里我就看你演出最多了。别人嫌我碍事不让我进排练厅,就你每次都让我搬完道具在旁边听。上次大比武你那段《八扇屏》,我在后台听了三遍。"
小芳的声音越说越快。
"乐乐姐,团里现在不要你了,但你的本事还在。你在这儿说相声比在团里还厉害——我在旁边看了两天了,你一个人又说话又递货又收钱,忙不过来。你需要一个人。"
姜乐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嘴严不严?"
"严!"
"你腿勤快不勤快?"
"勤快!"
"你怕不怕丢人?"
"不怕!"
"行。"姜乐点了下头,"明天开始,你负责收钱递货。我说话的时候你站旁边,什么时候递货、递什么、递给谁,我眼神示意你。"
"好!"
"还有——晚上收了摊,我教你半小时基本功。从贯口开始。"
小芳的眼睛更亮了。
第二天晚上,小芳准时来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重新扎了,马尾绑得高高的,看着精神。
姜乐把摊支好,辣椒酱和梳子摆上台面。今天多了样东西——林嫂儿子卖剩的十双棉袜子,姜乐借来的,说是试水。
"小芳,你站我右手边,离我半步远。我说到包袱的时候递货,我说'您带一瓶'的时候你就接钱。"
"知道了。"
"别紧张,跟在团里搬道具一样。"
"我不紧张。"小芳的腿在抖。
姜乐眉眼舒展,没拆穿她。
七点,人流上来了。
姜乐开口。
"各位——今儿给大伙说段《岳飞传》。"
她换了个路子。不一次性讲完,而是把评书分成上下两集。
上集讲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在即——最揪心的地方,她停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底下听书的人急了:"哎你别停啊!岳飞到底怎么了?"
"明天同一时间,我接着说。"姜乐把折扇一合,朝台面一指,"不过今天先说个事——旁边这批袜子,纯棉的,一块二一双。您明天来听下集的时候穿着新袜子来,脚暖和了心也暖和,听书更有劲。"
有人笑:"你这卖货跟说书一个调调。"
"那当然,都是嘴上的活儿。"
小芳递袜子。
她反应快——姜乐说"一块二一双"的时候她已经把袜子拿在手里了,谁掏钱她递谁,手不抖了,动作利索。有个大爷掏了张五块的,她找钱的速度比姜乐快——杂工干惯了,算账是基本功。
那晚的节奏比前两天顺多了。姜乐只管说,收钱递货全交给小芳。她不用分心,贯口说得比前两天更流畅,包袱抖得更干脆。
十点半收摊。
小芳蹲在地上数钱,一张一张地数,嘴里念念有词。
"辣椒酱二十六瓶,一块一瓶……梳子八把,一块五一把……袜子七双,一块二一双……"
她数了两遍,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姐!咱今晚挣了六块二!"
"嘘。"姜乐把食指竖在嘴前。
小芳赶紧捂嘴,但眼睛还是瞪着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六块二。比第一天翻了一倍。除了成本和林嫂的分成,净赚三块八。加上前两天的,攒了七块多了。
"姐,"小芳把钱塞进姜乐手里,压低声音,"这比团里挣得多多了。我在团里一个月才三十块,咱俩两天就挣了快一个月的!"
姜乐把钱装进信封里,没说话。
"姐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姜乐把信封塞进包里,"但别声张。夜市上眼红的人多,咱闷声挣钱就行。"
"哦。"小芳点头,使劲把嘴抿住。
收完摊两人往回走。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割脸,小芳缩着脖子跟在姜乐旁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走了半条街,小芳忽然开口。
"乐乐姐,明天我还来。"
"来。"
"后天也来。"
"也来。"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拖来。"
小芳"噗"地笑了,笑出一团白气。
姜乐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小芳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跟自己第一天站在文工团排练厅里时一模一样。
"小芳。"
"嗯?"
"以后咱俩一个逗哏一个捧哏。"
小芳没听懂逗哏捧哏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咱俩"两个字。
她使劲点了点头。
前面路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从锅里翻上来,把摊子上挂的那盏灯泡熏得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