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第七天,姜乐的丁字37号在城南夜市有了点小名气。
不是吹的——每到晚上八点左右,她的摊位前能围十几号人。有来听书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专门来买辣椒酱的。隔壁卖烤红薯的大姐说,自从姜乐来了,连她的红薯都多卖了几斤——人聚过来了,顺手就买了。
那天晚上姜乐说的是《杨家将》。
"话说杨六郎镇守三关,辽兵十万压境——"
贯口一起来,人就越围越多。小芳站在右手边,怀里抱着一把梳子,眼睛盯着姜乐的右手——那是"递货"的信号。
姜乐说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包袱一抖——"这穆桂英比咱夜市的大姐还厉害,大姐是破天门,她是破天门阵。"全场哄笑。小芳在笑声里把梳子递了出去,三把梳子一气呵成。
正热闹的时候,姜乐的余光扫到了人群外围。
三个人。便服。
中间那个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有枚金戒指——马德才。
姜乐的贯口没停,但嘴里的节奏微调了一下,慢了半拍。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马德才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的,她认识,文工团办公室的干事;右边是个年轻女的,没见过,大概是行政科新来的。
马德才没上前,站在人群外面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扫——扫她的摊位、扫她的货、扫围观的群众。
他旁边戴眼镜的干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姜乐听不清,但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马团长,这不合规矩吧,文工团的人在外面摆摊,影响不好。"
之类的话。
马德才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
姜乐的快板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心里在飞快地盘算——马德才要是真拿"文工团人员不得在外兼职"说事,她还真能被卡住。虽然停薪留职了,但人事关系还在团里,马德才要是往上面写个报告——
她正想着,目光掠过人群,停在了一个地方。
电线杆旁边,靠着一个人。
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买东西,没看热闹——像是路过歇脚的。但那个站姿姜乐太熟了:左肩微微前倾,右脚尖点地,重心落在左脚上。刑警队的人站岗等人才有的姿势。
霍铮。
他穿着便服,如果不仔细看就是路边一个等人的普通男人。但姜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肩宽和站姿,全城找不出第二个。
马德才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停住了。
就停了那么一步——不夸张,前后脚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但这一步的区别很大:迈出去就是上前找茬,收回来就是知难而退。
马德才收了。
他不怕姜乐——一个停薪留职的合同工,在夜市摆摊,有什么好怕的?但他怕霍铮。不是因为霍铮是姜乐的丈夫,而是因为霍铮是刑警队队长。在这个城市里,刑警队长想查一个人,比团长想整一个人容易得多。
马德才转身,低声跟旁边两人说了句什么,三个人沿着摊位外侧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很明确——远离电线杆。
霍铮全程没看马德才一眼。
他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但姜乐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摊位前的人群,数人头,估生意。
贯口收了。人群散了一些,姜乐趁间隙喝了口水。
"小芳,看着摊。"
她走到电线杆旁边。
"来了?"
"嗯。"
"多久了?"
"一会儿。"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电线杆上的姿势很随意,但鞋底有泥——刑警队今天出过现场。
"你是来给我当保安的?"
"顺路。"
"顺路?"姜乐把胳膊抱在胸前,"你顺了一周了。周一顺路,周三顺路,今天又顺路。你们刑警队搬到夜市隔壁了?"
霍铮没接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表。
"几点收摊?"
"十点半。"
"我等你。"
说完他从电线杆上直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了隔壁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旁边。烤红薯的大姐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大姐没敢搭话。
姜乐回到摊位继续说书。
十点半收摊。小芳帮忙收拾台面,把没卖完的货装进纸箱。姜乐把快板和醒木收进包里,木板擦干净靠在桌腿边。
三个纸箱,两个轻的一个重的——重的那个装着没卖完的辣椒酱,十几瓶,死沉。
霍铮走过来,没说话,弯腰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扛起来,搁在右肩上,转身就走。
小芳张大嘴:"姐,那是——"
"我男人。"
"哦。"
姜乐拎着另外两个箱子跟在后面。小芳背着快板包走最后。
走到夜市街口,小芳拐弯回宿舍——她住文工团集体宿舍,跟夜市不顺路。
"明天见,乐乐姐!"
"明天见。"
小芳跑远了。街上就剩姜乐和霍铮两个人。
霍铮扛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右肩上隆起一块——那是箱子的轮廓。
姜乐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夹克后面有一块洗得发白的水渍,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用力——大概是左脚踩过什么不平的东西,鞋底歪了。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不是冻的——今天风不大,她自己的耳朵不冷。是那种从耳垂往上蔓延的红,跟那天在文工团门口她说"你耳朵红了"时一模一样。
姜乐没说话,把箱子往上提了提,跟紧了两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二十分钟,到家了。霍铮把箱子放在门口,揉了揉肩膀。
"沉。"
"十几瓶辣椒酱呢。"姜乐掏钥匙开门。
"明天少带点。"
"不行,明天周末人多,得多备货。"
霍铮没再说。他弯腰把箱子拎进屋里,放在厨房角落。直起身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姜乐把快板包搁在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装钱的信封——今天又挣了四块多,她要记账。
霍铮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那个人。"
"嗯?"
"穿灰夹克的。"
姜乐的手顿了一下。"你看见了?"
"他站你摊前的时候看了你三秒,看了货两秒,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霍铮端着水杯,"不是来买东西的。"
姜乐望着他。
"你早就看见了。"
"嗯。"
"那你——"
"他没动手,我不好出手。"霍铮喝了口水,"但他要是敢上前一步,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妨碍经营。"
姜乐没接话。她低头把信封里钱倒出来数了一遍,装回去,搁在茶几上。
她拿起茶几上的铅笔,在账本最后一行写了个日期和数字。写完把铅笔搁下,笔帽还是忘了盖。
铅笔从账本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嗒"地弹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