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第十四天,姜乐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茶几上摊开了所有家当——两个信封,一个装钱,一个装账本。铅笔夹在账本里,每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进货量、卖出量、成本、利润。
十四天。
她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完,她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遍,还是那个数。第三遍,她把每一笔重新加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一百一十二块四毛。
十四天,净赚一百一十二块四毛。相当于文工团三个多月的工资。
小芳蹲在地上,脑袋凑过来看账本。
"姐,多少?"
"一百一十二块四。"
"一百——"小芳的声音尖了上去。
"嘘。"姜乐把食指竖在嘴前。
小芳捂住嘴,但整个人从蹲姿弹成了半站姿,膝盖磕在茶几腿上,"嘭"的一声。
"姐咱还回文工团不?"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姜乐把一沓钞票理整齐,装进信封里。
"回,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把摊子做大了。"她把信封口折好,拿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个数字——"第第112.4","让马德才求我回去的时候。"
小芳的眼睛瞪得溜圆:"姐你太飒了。"
"少拍马屁,明天多带十双袜子,周末人多。"
"好嘞!"
小芳走了之后,姜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发了一会儿呆。
一百一十二块四。
扣掉给父亲寄的五十块药费,扣掉这个月的房租水电,还剩四十多块。不多,但比零强太多了。
她把信封揣进兜里,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百货大楼在城中心,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姜乐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商场里人不多,暖气烧得足,她进门时眼镜起了一层雾。
她本来是来买棉布的——摊位上的台布该换了,旧床单太寒碜。但在二楼转了一圈,路过鞋帽区时,她停住了。
鞋架上摆着一排皮鞋,黑色,猪皮面,系带的。姜乐想起霍铮脚上那双——穿了至少两年,鞋底磨得快平了,左脚后跟有个补丁,是用胶粘的。刑警队天天在外面跑,蹲点、追人、爬楼,那双鞋早该退休了。
她站在鞋架前看了一会儿。
"姑娘,看鞋?"售货员过来搭话。
"这鞋多少钱?"
"二十八块五,猪皮的,耐磨。"
二十八块五。将近她两周的利润。
姜乐蹲下来,拿了一双41码的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橡胶底,防滑纹路深,适合跑路。她又捏了捏鞋面,皮子软硬适中,不磨脚。
"就这双。"
售货员包好鞋,装进鞋盒里。姜乐付了钱,拎着鞋盒走出百货大楼。
回到家她把鞋盒放在门口玄关处,没留字条,没包包装纸。就是那么搁着,鞋盒盖子合着,上面印着"金鹿牌"三个字。
晚上八点多霍铮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多了个盒子。弯腰拿起来看了一眼——鞋盒,新的,他的尺码。
打开。
一双黑色猪皮鞋,整整齐齐地搁在盒子里。鞋里塞着报纸撑着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看了几秒。
把旧鞋脱了。
左脚先伸进去,有点紧。右脚也进去了,脚背勒了一下。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
紧。但不挤。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新鞋的皮面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哑光,比那双补了胶的旧鞋体面太多了。
他没说什么,把旧鞋放进鞋盒里,盖上盖子,搁到鞋柜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姜乐在厨房煮粥。白粥,加了两颗红枣——周凤琴上周送来的,说补气血。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两圈,听见卧室门开了。
霍铮走出来。
她的余光扫到他的脚。
新鞋。
他穿上了。
鞋有点紧,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别了一下,但没停,也没脱。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开了第一页。
姜乐低头搅粥,嘴角往上翘了翘。
"粥好了。"
"嗯。"
她盛了两碗端上桌。霍铮接过碗,喝了一口。
"今天红枣多了。"
"补气血。"
"我不缺气血。"
"你脸色发青,还说不缺。"
霍铮没接话,低头喝粥。
七点整,楼下传来喇叭声——赵大壮开吉普车来接他上班了。霍铮放下碗站起来,拿外套,穿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新鞋面上停了一下。
"走了。"
"嗯。"
他下楼去了。
赵大壮在车里等着,看见霍铮从楼道口出来,一眼就盯住了他的脚。
"师父,你换鞋了?"
"嗯。"
"新鞋啊?金鹿牌的?"
"嗯。"
赵大壮的嘴角开始往上抽:"师娘买的?"
霍铮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门。
"走了。"
赵大壮没再问,挂挡起步。吉普车拐出家属院大门,上了主路。
霍铮坐在副驾,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赵大壮偷偷瞥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但赵大壮注意到,他右脚在踏板旁边轻轻点了两下,像在试鞋底的软硬。
然后他收回脚,坐直了。
赵大壮又偷瞥了一眼——步子的事不好说,但他注意到霍铮下车进办公楼的时候,迈步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老秦正蹲在办公楼门口的花坛边捆报纸,抬头看见霍铮走过来,盯了一下他的脚,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捆他的报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