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那三个人没站在路灯底下了。
他们走到姜乐摊位前面来了。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走在中间,比其他三个高半个头,三十出头,寸头,方脸,脖子上挂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套了件红色高领毛衣。
他往姜乐摊前一站,两腿叉开,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他身后三个年轻人也叉着手,表情像复制粘贴的。
长凳上坐着的老顾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路过的行人自动绕了个弯——那阵势一看就不是来听书的。
姜乐正说到《岳飞传》里岳飞枪挑小梁王。
"——岳飞一枪挑去,小梁王头盔落地——"
她注意到摊前多了几个人,贯口没停,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把来人扫了一遍。中间那个,金链子,皮夹克,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我是来找茬的。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姐把三轮车往旁边推了两步,离姜乐的摊位远了一点。
金链子等她说完一段,开口了。
"老板娘。"
姜乐把快板收了,放在台面上。
"来了?听段书?"
金链子没笑。"你这摊位做了几周了?"
"三周。"
"管理费交了没有?"
"什么管理费?"
"夜市的规矩,新摊要交保护费。"金链子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像在嚼东西,"一个月二十。"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补了一句:"虎哥亲自来收,给你面子了。"
虎哥。
姜乐看了金链子一眼。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颗黑痣——长在左边颧骨上,绿豆大小,离远了看像颗芝麻。
她没掏钱。
她打量了虎哥两秒,然后嘴角牵了牵。
"大哥,"她拿折扇指了指虎哥的脸,"您脸上这颗痣长得好——有特点。"
虎哥呼吸滞了一下。
"远看像芝麻,近看像蚊子包。"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地笑了。
长凳上的老顾客笑得最响——那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拍着大腿,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旁边站着的人也唇角微弯,有人捂着嘴,有人弯了腰。
"我跟各位说,"姜乐站起来,拿折扇一敲台面,"以后咱们叫这位大哥'芝麻哥'。大家记好这张脸——远看是芝麻近看是蚊子包的那位。"
笑声更大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芝麻哥!"
虎哥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活了三十年,从南城混到北城,收了五年的保护费,从没人敢当面给他起外号。更何况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
"你——"
他身后的年轻人想上前,但围观群众太多了——三十多号人坐的站的全在看,有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抱着孩子往这边挤。人多了,动手的余地就小了。
虎哥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盯着姜乐看了三秒。
姜乐看着他,笑眯眯的,手里转着折扇。
"芝麻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您是来听书的还是来买东西的?听书不要钱,买东西辣椒酱六毛一瓶。"
虎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等着。"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芝麻哥慢走!"姜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书人特有的亮堂劲儿,"明天还来听我说书啊!"
围观群众又眉眼舒展一波。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虎哥的背影在路灯下顿了一下,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人散了一些。
小芳蹲到姜乐旁边,拉住她的袖子。
"姐。"她的声音有点抖,"他肯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姜乐把折扇合上,插回领口。她蹲下来跟小芳平视。
"怕不怕?"
小芳咬了咬嘴唇:"不怕。"
"嘴说不怕没用,腿别抖就行。"
小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抖。但手在抖。
姜乐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天开始,摆摊前先给霍铮打个电话。"
"姐夫?"
"嗯。让他知道咱几点出摊几点收摊。万一出事,他第一时间知道。"
"那虎哥要是带更多的人来呢?"
"带多少人我都接着。"姜乐把快板包挎上肩,"但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我说的那些段子,他要是动了我,明天全城都知道'芝麻哥'欺负一个说相声的女的。他丢得起这个人?"
小芳想了想,眼睛亮了:"姐你是用嘴当武器?"
"我一直都是。"
两人收完摊往回走。十一月的夜风比上周更冷了,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走到街口拐弯处,姜乐回头看了一眼夜市。
灯光还亮着,人声还闹着。她的摊位在灯光下显出一块黑影——塑料布盖着的长凳和台面,安安静静的。
明天还得出摊。芝麻哥会来,她也会来。
她转回头,把快板包的带子往肩上勒了勒。
路灯下,快板包的帆布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周辣椒酱漏了蹭上去的,像朵暗红色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