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姜乐出摊前给霍铮打了个电话。
"六点半到,十点半收。"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六点半到十点半收摊。"
"那你呢?"
"我有事。"
"什么事?"
"案子。"
"哦。"姜乐把话筒捏了两秒,"那你别来了,我——"
"嘟嘟嘟。"
挂了。
她看着话筒翻了个白眼,挎着快板包出了门。
到夜市时小芳已经在支摊了。长凳摆好,货上了台面,塑料布掀开折好塞在台底。姜乐把快板包搁在凳子上,扫了一眼对面路灯底下——空的。昨晚那三个人没来。
"姐,今天还正常演?"小芳蹲在台后面理袜子。
"正常演。"
七点,人流上来了。姜乐拍了拍醒木,开场。
"各位——今儿说段《水浒》,武松打虎。"
贯口一起,人就聚了。长凳上坐满了,后面站了两排。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照旧坐第一排,手里已经攥好了零钱。
说到武松上景阳冈,喝了十八碗酒——
"哐。"
一声响。
不是包袱,是真响了。一条长凳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凳子翻了,上面坐着的三个人差点摔地上。
姜乐的贯口停了。
虎哥站在摊位侧面,皮夹克拉链拉上了,金链子在路灯下闪。他身后跟了四个人——比昨天多了一个。
"芝麻哥来了。"姜乐把快板搁在台面上,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今天带的人多啊,是来听书还是来坐凳子?"
"少他妈跟我贫。"虎哥走过来,一脚踢翻了台面上的辣椒酱筐。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两瓶碎了,辣椒酱淌在水泥地上,红乎乎一片。
小芳"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围观的人散了一些,但没散完——有胆大的还站着看,有胆小的退到了隔壁摊位后面。
"昨天说的二十块管理费,你交不交?"虎哥叉着腿站在摊前,挡住了路灯的光。
"不交。"
"不交?"虎哥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北边这些摊位谁罩着?"
"不知道。"姜乐从台面后面站起来,跟他平视,"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从这里往北走,"姜乐拿折扇朝夜市北头指了一下,"不到二百米,就是城南区派出所。你踢翻我的凳子砸碎我的货,我喊一嗓子,三分钟警察就到。你信不信?"
虎哥嗤了一声:"吓唬谁呢?"
"没吓唬你。"姜乐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数三个数,你不走我就喊。一——"
虎哥没动。
"二——"
虎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四个人也僵着,其中一个朝北边看了一眼——夜市北头拐角确实能看到派出所的灯。
"三。"
姜乐没喊。因为不需要了。
一只手从虎哥身后伸过来,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不重,但稳。像一把钳子轻轻扣住了一样。
虎哥的身子僵了。
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道不是普通人搭肩的力道。是那种练过、抓过人、知道往哪儿使劲的手。
"兄弟。"一个声音在他耳朵后面响起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你踩人家辣椒酱了。"
虎哥转过头。
霍铮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便服,深色夹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右手搭在虎哥肩上,左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皮夹,翻开。
警官证。
照片、编号、单位。红皮烫金,刑警队队长的证件。
虎哥的脸"唰"地白了。
从紫到白,就一秒的事。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看见了。最前面那个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后面的人。
"城南区刑警队。"霍铮把证件收回去,手没松开虎哥的肩膀,"你叫什么?"
"我……我姓李。"虎哥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李虎。"
"李虎。"霍铮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记档案,"踢凳子,砸货,收保护费。这几样够不够拘留你算过没有?"
"哥——警官,我就是来——"
"来听书的?"霍铮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对对,来听书的。"虎哥猛点头,金链子跟着晃。
"听书不坐凳子,踢什么?"
"我……脚滑了。"
旁边有人"噗"地眉眼舒展一声。
霍铮没笑。他松开虎哥的肩,往后退了半步。
"赵大壮。"
"到。"赵大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穿便服,手里拎着一副手铐。
虎哥看见手铐,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不——警官,我赔,我赔钱。"他蹲下去就要捡地上的碎瓶子。
"别动。"霍铮的声音不大,虎哥的手就定在半空了,"现场别破坏。赵大壮,带回去。"
"是。"赵大壮走上前,一把抓住虎哥的胳膊往后面带。虎哥的四个人想跑,被赵大壮带来的两个便装警员堵住了。
"都别动,配合调查。"
五分钟之内,虎哥和他四个人全被带走了。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鼓了掌,有人喊了一声"好"。
姜乐站在台面后面,看着霍铮的背影——他正跟赵大壮交代什么,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
她把快板捡起来,拍了拍灰。
"各位别走,书还没说完呢。武松刚上冈,老虎还没出来。"
人群又聚回来了。
霍铮交代完赵大壮,走回摊位旁边,靠在电线杆上——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姜乐继续说书。贯口、包袱、递货、收钱,一切照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点半收摊。
小芳帮忙收拾,嘴里没停过:"姐你刚才太厉害了——姐夫更厉害——那只手搭上去的时候虎哥脸都绿了——"
"行了,别姐夫姐夫的叫。"
"为啥不能叫?"
"叫了嘴硬,不叫嘴软。"
小芳没听懂,但也没再问。她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台面,盖好塑料布。
"明天见,乐乐姐!"
"明天见。"
小芳跑远了。
摊位前就剩姜乐和霍铮。
姜乐蹲在地上捡碎了的辣椒酱瓶子,玻璃碴子扎手,她拿纸巾包着捡。霍铮走过来蹲下,没说话,把剩下的碎玻璃替她捡了。
两人蹲在路灯底下,一个捡左半边一个捡右半边。
"你今天不是说有事吗?"姜乐头也没抬。
"案子办完了。"
"办完了就来我这儿?"
"顺路。"
"又是顺路。"姜乐把碎玻璃丢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霍铮,你是不是每天都提前下班来看我摆摊?"
霍铮没回答。他把垃圾袋系好口,拎起来。
"明天来不了。"他说。
"为什么?"
"值班。"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塞,侧脸被路灯照着,表情跟平时一样,冷的。
"值班就来不了?"她故意追了一句。
"嗯。"
"那你以前值班也能来啊。"
霍铮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把垃圾袋塞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了。"
他扛起最重的那个箱子,转身往回走。
姜乐跟在后面,嘴角翘着。他刚才说"明天来不了"——不是"明天不用来",是"来不了"。
他自己暴露了。
她想再追一句,但忍住了。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他该把脸拉下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箱子在霍铮肩上晃了一下,他换了个肩,没停步。
走到家属院楼下,单元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林嫂出来倒垃圾。
"哟,回来啦?"
"嗯,林嫂。"
林嫂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经过他俩时看了一眼霍铮肩上的箱子。
"霍队长又来搬砖啊?"
霍铮没吭声,扛着箱子上楼了。
林嫂冲姜乐挤了挤眼,压低声音:"你男人天天给你当搬运工,多好啊。"
姜乐唇角微弯笑没接话。
楼道里传来霍铮的脚步声,一级一级的,箱子里的辣椒酱瓶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