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姜乐正在摊前说《杨家将》。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那段,贯口说到一半,她注意到人群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蓝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胸口别了个证件牌,手里拎着一台小型摄像机。
不是来看热闹的。
姜乐的贯口没停,但眼睛多扫了两下。那人站在人群外围,把摄像机举起来对着她拍,镜头从她脸上扫到台面上的货,又扫到坐着听书的长凳。
拍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摄像机放下来,挤到前排。
"你好,我是省电视台的实习记者,叫刘畅。"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们在做一期关于下岗创业的专题,能采访你几句吗?"
姜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省电视台经济频道,刘畅,实习记者。
"采访?"
"对,就问几个问题。你以前是文工团的?"
"现在也是,停薪留职。"
"那就是说,你是专业演员出来摆摊?"
"算是吧。"
刘畅的眼睛亮了。他举起摄像机:"能录几句话吗?就说说你为什么来夜市摆摊。"
姜乐看了他两秒。
"你先听我说完这段书。"
"好。"
刘畅真就蹲在台面旁边等了二十分钟。姜乐说完《杨家将》上半段,穆桂英破了天门阵,包袱抖完,掌声响起来。趁休息的空当,她端起保温杯喝口水,跟刘畅聊了几句。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夜市管理处的人推荐的,说这里有个说相声的女的,生意特别好。"
"哦。"
"你能不能对着镜头说几句?就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用评书卖货的。"
姜乐放下杯子,想了想,对着镜头开口了。
"也没什么巧的。我在文工团说了三年相声,下岗了,得吃饭。摆摊不会吆喝,但我会说书——一样的嘴,换个地方使呗。"
她顿了一下。
"台上一段贯口能换掌声,夜市一段贯口能换六毛钱一瓶的辣椒酱。道理是一样的——你得让观众高兴了,他才愿意掏钱。"
刘畅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摊子做大。"姜乐笑了,"做到让以前不要我的人后悔。"
她没说是谁。
刘畅关了摄像机,说了句"谢谢你,回头播了我给你送样带",走了。
姜乐没当回事。电视台的人说话,十个有九个半是客气。
没想到一个礼拜后,真播了。
是周凤琴先看到的。
那天下午周凤琴在家看电视,调台调到省台经济频道,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台上一段贯口能换掌声,夜市一段贯口能换六毛钱一瓶的辣椒酱……"
周凤琴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茶杯打翻。她抓起电话就拨姜乐家。
"乐乐!上电视了!你在电视上!"
"什么?"
"省台!经济频道!你那段采访播了!"
姜乐当时正在厨房切萝卜,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她放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
"妈,您慢点说,什么台?"
"省电视台!你快去开电视——可能还会重播!"
姜乐没看到重播,但第二天刘畅真托人送了一盘录像带过来。她把带子塞进录像机里,在电视上看了两遍。
画面里的她站在夜市摊前,白衬衫,马尾辫,脸上被路灯照得发亮。镜头扫过台面上的辣椒酱和梳子,扫过坐在长凳上的观众,最后定格在她笑的那个瞬间。
屏幕下方打了一行字幕:"文工团女演员夜市讲段子,评书卖货开创创业新模式。"
小芳在旁边看得直蹦:"姐你上电视了!你红了!"
"红什么红,就一段采访。"
但事情没完。
省台的报道播出后,市日报的一个记者找上门了。也是个年轻人,姓孙,戴副眼镜,背个帆布包。他在夜市蹲了一晚上,把姜乐的表演从头听到尾,第二天写了一篇报道发在市日报三版——
标题:《从舞台到夜市——文工团演员姜乐的"评书带货"之路》。
配了张照片,是姜乐站在摊前说书的侧脸,快板举在半空,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下午霍铮在办公室。
桌上的报纸是早上送来的,他翻到第三版时停住了。
那篇报道占了半个版面。照片印得不算清楚,但他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人——白衬衫,马尾辫,快板举在半空。
他把报纸翻回去又翻过来,看了两遍文章。
然后他拉开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拿出一把剪刀。
沿着文章边缘裁了一圈,裁得很仔细,没碰到正文的字。裁完他把剪报叠好,放进抽屉里——搁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信封里装的是姜乐大比武那张评分表的复印件。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开,假装在看。
门被推开了。
赵大壮探了个脑袋进来:"师父,归档——"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扫到霍铮桌上。报纸中间缺了一块,边缘的剪痕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拿剪刀裁的。
赵大壮的目光从报纸缺口移到霍铮脸上,又移到霍铮左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报纸油墨。
"师父你——"
"归档的文件放桌上。"霍铮头也没抬。
"哦。"赵大壮把一摞文件搁在桌角,缩回脑袋。
门关上之前他又探了一下头:"师父,剪得挺齐的。"
"赵大壮。"
"到。"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门"啪"地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姜乐去霍铮书房找针线——她要缝快板包上开线的地方。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一把椅子。桌上的东西不多,卷宗、钢笔、台灯,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
报纸中间缺了一块。
边缘的剪痕整整齐齐的。
姜乐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三秒。她没翻抽屉——锁着。但她不需要翻。
她拿起针线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缺口。
报纸上被裁掉的部分,旁边还留着一小截标题的尾巴——《从舞台到夜——》,后面的字没了,被剪刀带走了。
她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针线盒的盖子没盖严,一根灰色的线头从盒缝里露出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