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出来之后,夜市更热闹了。
以前来听书的多是附近居民,现在城东城北的人也骑着车往城南跑。有人手里攥着那份市日报,指着照片上的姜乐跟旁边人说:"就她,报纸上登的那个。"
姜乐没变。该说书说书,该卖货卖货,贯口照打,辣椒酱照卖。只是观众多了,长凳不够坐,有人从家里带马扎来。
那天晚上来了个生面孔。
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棕色呢子大衣,头发用发胶抿得锃亮,大背头,油光水滑的。最扎眼的是嘴——门牙左边镶了一颗金牙,一说话就反光。
他来得早,七点不到就坐在长凳第一排正中间,一屁股占了两个人的位子。旁边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挪了挪屁股,他没理。
姜乐开演。说的还是《杨家将》,穆桂英下山那段。贯口一起,全场安静。金牙男听得认真,不说话不接茬,就盯着姜乐看。
他的眼神不对。
说相声的人最会看人。观众的目光分好几种——听入迷的、看热闹的、走神的、来消遣的。金牙男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在看,但不是在听书,是在估量。
估量什么,姜乐一时说不准。
整场说完了。十点出头,观众散了大半。小芳在收钱理货,姜乐坐在台沿上喝水。
金牙男没走。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走到台前递过来。
姜乐接过来一看——牛皮纸的名片,印着烫金字:"广源贸易 王金德 经理"。地址在城北工业区,电话号码八位数。
"姜老板,"金牙男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说得真好。我听了一晚上,服气。"
"谢谢。"
"我姓王,朋友叫我大金牙。"他咧嘴一笑,那颗金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好记。"
"王经理有什么事?"
"直说了。"大金牙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我有一批货,想借你的摊子帮忙带一带。"
"什么货?"
"化妆品。进口的。口红、粉底、香水,都是好东西。"他压低了声音,"没关税的那种。"
姜乐的表情没变。
"什么意思?"
"水货。"大金牙说得很坦然,"从广州那边过来的,没走海关,成本比专柜低六成。你帮我在这卖,一管口红进价三块,卖十块,利润你拿四成。"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口红,银色管身,英文商标,拧开盖子颜色很正。
"你看看,这质量,专柜卖三十都不止。"
姜乐没接。
"一晚上你卖辣椒酱能挣多少?三五块?帮我带货,一晚上挣你一个月的。"大金牙把口红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的嘴那么厉害,说段书卖二十管口红跟玩似的。"
姜乐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看了他一眼。
"王经理,你这货从哪儿来的?"
"广州。"
"走了海关吗?"
大金牙的笑容顿了一下。
"姜老板,生意人的事——"
"没走海关,就是走私。"姜乐打断他,"没关税的进口货,要么是偷渡进来的,要么是假货贴牌。不管是哪种,我都不碰。"
大金牙的笑容收了。
"姜老板,你想想清楚。一晚上挣几十块跟一晚上挣几块钱,你选哪个?"
"我选能睡安稳觉的那个。"
大金牙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口红收回口袋。
"你是真不干?"
"真不干。"
"你知道我找过多少摊主想合作?排着队等我点头。"大金牙的声音沉下来了,"我给你面子才亲自来听你一晚上书。"
"那谢谢您面子。"姜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面子归面子,生意归生意。帮人洗钱带货的事我没兴趣。"
大金牙的眼皮跳了一下。
"洗钱?我说的是带货。"
"没关税的进口化妆品,不走海关不走正规渠道,用夜市摊位分销——这不叫带货,叫销赃。"姜乐把快板包挎上肩,"王经理,我老公是刑警队长。你要是觉得我吓唬你,你可以试试。"
大金牙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冷不丁被人踩了一脚尾巴的僵硬。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金牙在嘴唇后面闪了闪。
"刑警队长?"
"城南区刑警队,霍铮。"姜乐一字一顿,"你要是不信,明天我让他穿着警服来我这儿买辣椒酱。"
大金牙没说话。
他盯着姜乐看了五秒,然后把名片从她手里抽回去。
"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比坐牢强。"
大金牙转身走了。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长凳,发出"刷"的一声。他走路的速度不慢,但不是跑——是那种被人驳了面子又不能发作、只能用步速找补的走法。
小芳从台面后面探出头:"姐,那人谁啊?"
"一个大金牙。"
"金牙?真牙还是镶的?"
"镶的。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要干啥?"
"让我帮他卖走私货。"姜乐把快板包带子勒了勒,"没答应。"
小芳皱着鼻子:"那他会不会找麻烦?"
"不知道。"姜乐蹲下来系鞋带,"但他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他知道霍铮是谁。"
"啊?他认识姐夫?"
"不是认识。是听这个名字之后有反应。"姜乐系好鞋带站起来,"说明他做的生意,跟刑警队打过交道。"
小芳打了个寒颤:"姐,咱要不要告诉姐夫?"
"告诉。回去就说。"
两人收完摊往回走。路上姜乐把大金牙的长相、穿着、名片内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广源贸易,城北工业区,王金德。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走到家属院楼下,姜乐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霍铮在。
她上楼开门,霍铮在客厅看卷宗。
"回来了。"
"嗯。"姜乐把快板包搁在沙发上,坐到他对面,"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霍铮放下卷宗。
"夜市来了个人,姓王,叫王金德,外号大金牙。四十来岁,镶金牙,穿棕色呢子大衣。名片上写的广源贸易,城北工业区。"
霍铮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帮他卖走私化妆品。进口的,没关税。开口就是一晚上挣几十块。"
"你答应了?"
"我像缺心眼的样子吗?"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跟他说是我老公是刑警队长。"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听到你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
霍铮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笔,在卷宗封面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金牙"。
"他最后说什么?"
"说我后悔。"
"你就说后悔也比坐牢强?"
姜乐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话。"霍铮把卷宗合上,"听着就你说的。"
姜乐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霍铮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以后他再来,别跟他多说。记下来告诉我就行。"
"知道了。"
他走了。姜乐坐在沙发上,把快板包拉过来,拉开拉链拿快板。手指碰到包底的时候,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大金牙的名片。她忘了还回去。
牛皮纸名片在路灯下没看清,现在灯光下看得清楚——"广源贸易"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印得极小,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南北货品 · 批发零售 · 代理进出口。"
代理进出口。
姜乐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城北工业区,金牙,走私化妆品。"
写完把名片夹进快板包的夹层里,跟那些信封搁在一起。
---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说不清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