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出来的那天,姜乐不知道。
她是晚上出摊时发现摊位前多了个人——虎哥站在长凳旁边,没带人,就他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金链子没戴,脸刮了胡子,看着比上次精神了一点。
小芳看见他,下意识往姜乐身后缩。
"别怕。"姜乐拍了拍小芳的手,走上前。
"芝麻哥,出来了?"
虎哥的脸抽了一下。"别叫我芝麻哥。"
"那叫什么?"
"叫虎哥。"
"你不是姓李吗?"
虎哥的嘴角抖了抖,没接这茬。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有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儿开口。跟上次那个叉着腿要收保护费的架势判若两人。
姜乐靠在台面上看着他。
"有话快说,我七点开演。"
虎哥深吸了一口气。
"姜老板,我……想帮你。"
"帮我?"
"帮你看场子。搬搬东西,维持维持秩序什么的。"
姜乐看了他两秒。
"你被拘留了几天?"
"十天。"
"出来就想通了?"
虎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棉袄领子磨起了毛边,鞋上有泥——从派出所出来走了半小时的路,没坐车。
"在里面的时候想了想。"他的声音闷闷的,"你那天说的对,我丢不起那个人。全城都知道'芝麻哥'欺负一个说相声的女的,传出去我在北边没法混了。"
"所以你打算给我看场子挽回名声?"
"不光是名声。"虎哥抬起头,"我以前收保护费,一个月能收一百多。但你那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这个摊子一晚上能挣十几块,正经生意比收保护费挣得多,还不用提心吊胆。"
姜乐没说话。
"我手笨嘴也笨,说不了相声。但我有膀子力气,我能看场子、搬东西、吓唬人。"虎哥的语气很认真,像在面试,"你给我开工资,我给你当保安,谁敢来闹事我第一个上。"
小芳从姜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姐,他会不会——"
"不会。"姜乐看着虎哥,"他要是想闹事不会一个人来。"
虎哥使劲点头:"就我一个人。那几个小弟我没叫。"
姜乐想了一会儿。
"一个月九块钱。管不管饭不管,你得自己吃。每天晚上六点半到,十点半走。活儿就是搬凳子、搬货、看场子、散场收拾。有人闹事你拦着,但不能动手打人,拦住了报警。"
"九块?"虎哥眨了眨眼。
"嫌少?"
"不不不,不少。"虎哥赶紧摇头,"我以为你最多给五块。"
"九块。干不干?"
"干!"
"从今天开始。"
虎哥二话不说,弯腰就把最重的那箱辣椒酱扛到了台面上。小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姐你真敢用他?"
"他这种人,你不用他他就去祸害别人。用了他,至少他祸害不了我。"
小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虎哥看场子的效果第二天就显现了。他往摊位旁边一站,一米八的个头,往那儿一杵,路过的都得绕着走。以前有人听完书不买东西还赖在凳子上不走,虎哥过去"咳"一声,人立马站起来。
一周后,姜乐做了个决定。
"我要租块地。"
她站在夜市入口处的那片空地上跟小芳说。空地有三十来平,以前是摆自行车的,后来夜市扩建没人管了,地上长着杂草。
"租这儿干啥?"
"搭台子。"姜乐拿脚在空地上画了个圈,"你看这位置——夜市入口,所有人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地方。在这儿搭个简易舞台,我站台上说书,底下摆凳子坐着听。跟茶馆一样。"
"那得多少钱?"
"地不要钱,夜市管理处批一下就行。搭台子的材料——铁架子加木板,我算过,大概要五十块。"
五十块。她现在存款够。
说干就干。
姜乐去夜市管理处递了申请,第二天就批了——夜市管理处的人巴不得她多占点地方,她来了之后城南夜市的人流量涨了三成,管理处的摊位费收入跟着涨。
搭台子的活儿交给了虎哥。
"你认识焊铁的吗?"
"认识。北边老李头,以前在机械厂当焊工,下岗了在家闲着。"
"叫他来。铁架子他焊,木板我来买。一天能不能干完?"
"能。我带人连夜搭。"
虎哥真去叫了老李头。老李头六十多了,精瘦,手稳,焊出来的接口跟一体成型似的。虎哥带了两个以前跟过他的小弟,搬铁管、扛木板、拧螺丝,干了一整夜。
姜乐第二天傍晚到夜市时,台子已经搭好了。
不算大——三米宽两米深,半米高,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上面铺了层木板,木板刷了层清漆。台子前面摆了八条长凳,排成两排。台子右边竖着那块木板招牌,姜乐重新写过——
"姜乐书场。免费听书。买不买随缘。"
字比上次写得好了一点,但"随缘"的"缘"字右边少了一笔——毛笔蘸墨太多,洇开了。
姜乐站上台子。
木板在脚底下发出一声闷响,结实。
她站在台中央,看着面前的长凳和空地。夜市入口的灯光从正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铁架子上。
小芳站在台下面仰头看她:"姐,你站上面好看。"
虎哥蹲在台子边上拧最后一颗螺丝,手上全是铁锈,抬头说了一句:"结实。我站上去蹦了两下,不带晃的。"
姜乐没说话。
她站在台上,风吹过来,把马尾辫吹到了肩膀上。台子不高,但站在上面跟站在平地上就是不一样——视野开阔了,能看到夜市整条街的灯火,能看到涌进来的人流。
她忽然想起文工团的礼堂舞台。那个舞台比这个大十倍,灯光音响化全套,台下的座位翻起来能坐四百人。她在那个舞台上说书,说完了四百人鼓掌,9.8分,全场最高。
但此刻站在这块刷了清漆的木板上,她觉得比那个舞台踏实。
这个台子是她自己搭的。铁架子是虎哥找老李头焊的,木板是她掏钱买的,长凳是她从旧货市场一根一根扛回来的。每一颗螺丝都拧得紧紧的,每一块板子都缝得严严实实。
文工团的舞台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走。
这个台子是自己的。
"试个音。"姜乐拍了拍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在夜市入口的空地上炸开。
几个刚进夜市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各位——今儿新台子头一场,来段《岳飞传》。"
她一开口,人就聚过来了。
那晚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倍。台子高,人站着也能看见,围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小芳在台下收钱递货跑断了腿,虎哥维持秩序嗓门都喊哑了。
收摊时小芳蹲在地上数钱,数到一半抬起头。
"姐!今天挣了十九块二!"
姜乐把账本翻开记了一笔,合上。
"照这个速度,"小芳把钞票一张一张抚平,"月底就能租店面了!"
虎哥在旁边搬凳子,听见这话手一停。
"租店面?"
"对。"小芳压低声音,但没压住,"姐说下一步要从夜市搬进店面,正式开个书场。"
虎哥没接话,把凳子摞起来扛到台子上,铁丝捆了两道。他绑凳子的手法比小芳利索——以前收保护费练出来的手劲,现在全用来捆凳子了。
夜市入口的灯柱上贴着一张通知,被风吹得卷了边。通知上印着"城南夜市冬季营业时间调整",最下面一行小字被撕掉了一半,只露出"——月——日起"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