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第四十天,姜乐的账本翻到了第十二页。
她在夜市入口的简易舞台上站了一个多月,日均收入从最初的三块六涨到了十五块以上。好的时候能到二十。虎哥看场子,小芳收钱递货,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
加上省台和市日报的报道效应,来找她的人也多了——有来听书的,有来买货的,有来谈合作的,还有几个跑远路专门来看"夜市说相声那个女的"长什么样的。
姜乐把赚的钱分了三份。一份日常开销,一份留给小芳和虎哥的工资,一份寄回老家给父亲治病。
但老家县医院的条件不行了。
姜大山的慢性支气管炎反复发作,肺气肿越来越重,县医院的药和设备都跟不上。主治医生私下跟姜乐说:"你爸这个情况,最好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该住院就住一段。"
姜乐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账。
夜市一个多月的净利润,加上之前攒的,总共有三百多块。省城医院住院费贵,但该花得花。
她当天就联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托了张老的关系——张老在曲艺界人面广,省城文艺口的人都认识他,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呼吸科的床位就留了。
周三早上,姜乐租了辆面包车回老家接姜大山。
老头起初死活不肯去。
"省城那么远,住个院得多少钱?我不去。"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
"你一个姑娘家挣点钱不容易——"
"爸。"姜乐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百,住个院花不了多少。你要是不去,以后犯病了县医院治不了,那才叫花钱。"
姜大山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胖了。"
"嗯,吃得好。"
"脸色也好。"
"工作顺利。"
"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就放心了。"
姜乐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父亲的搪瓷杯、换洗衣裳、药瓶装进帆布包里,扶他上了车。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在三楼。
姜乐办完住院手续,扶姜大山躺下,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口袋。她站在病房门口跟护士交代了父亲的用药史,护士拿着病历本记了半天。
"家属,病人的肺功能指标不太好,得住院观察两周,做个系统治疗。"
"行,费用我今天先交一个月的。"
护士走后,姜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给父亲削苹果。姜大山已经睡着了,呼吸带着哮鸣音,像拉风箱似的。
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床头摆着花篮和水果。陪床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着金耳环,坐在另一张床边织毛衣。
姜乐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搪瓷杯盖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她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缴费处走。
走廊拐角处,她停住了。
周凤琴从呼吸科的护士站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桶。
两人撞了个对面。
"妈?"
周凤琴也动作顿了一下:"乐乐?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转院过来了。"姜乐往病房方向指了一下,"您怎么——"
"我一个老同事住院了,我来送饭。"周凤琴把饭桶换了只手,看了姜乐两眼,"你瘦了。"
"没有,我爸说我胖了。"
"他那眼神不行。"周凤琴的嘴角牵了一下,"你爸什么病?"
"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县医院治不了,转过来做个系统治疗。"
周凤琴点了点头,没多说。她的目光落在姜乐口袋里露出来一角的缴费单上,伸手抽了出来。
"妈——"
周凤琴展开缴费单看了一眼。
住院押金两百,检查费一百三,药费另算。加起来将近四百。
周凤琴把缴费单折好,递回去。
"够不够?"
"够。"
"不够了跟我说。"周凤琴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沉,"你爸就是我爸。别自己扛着。"
姜乐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妈,真够。我现在能挣钱。"
"能挣钱是能挣钱,但省城医院花销大,你一个人——"
"妈。"姜乐打断她,"您放心。"
周凤琴看了她两秒,没再说。她拧开保温饭桶的盖子闻了闻。
"排骨汤,给同事送的,多炖了一份。你拿给你爸。"
"妈,不用——"
"拿着。"周凤琴把饭桶塞到她手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醒了让他趁热喝。"
姜乐拎着饭桶站在走廊里,汤的香味从盖缝里钻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饭桶——桶身上贴着"固本牌"的标签,跟家里那个装姜茶的保温罐一个牌子。
她回了病房。
姜大山醒了,靠在床头喘气。姜乐把排骨汤倒进搪瓷杯里,递给他。
"爸,喝汤。"
"哪来的汤?"
"我婆婆送的。"
姜大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你婆婆人不错。"
"嗯。"
姜乐在病房坐了十分钟。姜大山喝完汤,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
"乐乐,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过两天。"
"别耽误。"
"不耽误。"
她把搪瓷杯洗了,放回床头柜上。姜大山的手伸过来,攥了攥她的手指。老头的手粗糙、干裂,但比上个月暖了一些。
"爸你好好养着,我过两天来看你。"
"嗯。去吧。"
姜乐出了病房,沿着走廊走到医院大门口。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二月的天,灰白色,看不见太阳。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在天上,像老人的手。
她把围巾紧了紧,掏出兜里的缴费单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手机响了。
霍铮的。
"到了?"
"到了,我爸安顿好了。"
"住院费交了?"
"交了。"
"你妈——周阿姨去了?"
姜乐脚步停了停。他怎么知道周凤琴去了?"
"你怎么知道?"
"妈给我打电话了。"
"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妈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饭。"
姜乐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没缩脖子。
"知道了。"
"嗯。"
"霍铮。"
"什么?"
"排骨汤是你让她送的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不是。妈自己炖的。"
"她一个送饭给同事的人,多炖一份刚好给我爸——这也太巧了。"
"巧合。"
"你信吗?"
"信。"
姜乐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了缴费单的边角。纸被她攥得有点皱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小口子。
她用指甲把裂口处抚平,塞回兜里,转身回了住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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