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之后,姜乐的夜市生意进入了一个稳定期。
每天晚上七点开演,十点半收摊。日均收入十五到二十块之间,好的时候能到二十五。虎哥看场子把门,小芳收钱递货,三个人各司其职。
但姜乐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生意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每天的内容都在重复,同样的贯口,同样的包袱,同样的递货节奏。观众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但老面孔来的次数在减少。
"姐,今天又卖了十八瓶辣椒酱。"小芳蹲在台下数钱。
"嗯。"
"你不高兴?"
"没有。在想事。"
"想什么?"
"夜市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些。来过的人听腻了就不来了,得有新人补上。可新人也有听腻的一天。"姜乐坐在台沿上拿快板敲着膝盖,"咱得往外走。"
"往外走?去哪?"
还没等姜乐回答,第二天下午,座机响了。
"喂?"
"请问是姜乐姜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客客气气的。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赵德厚,平阳县文化馆的馆长。朋友给的您的电话——我们在省报上看到您的报道了,想请您来我们县演一场。"
姜乐的手在快板上停了。
"赵馆长,平阳县离这儿多远?"
"坐大巴两个半小时。我们文化馆下个月搞个冬季文化周,想请您来说一场相声,大概一个半小时。"
"一场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
"费用怎么算?"
赵馆长报了个数——一百五十块。
姜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百五十块。一场。
她现在夜市一周也就挣一百出头。
"赵馆长,这个费用包含路费吗?"
"路费我们报,食宿也管。一百五十是纯演出费。"
"行,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姜乐坐在沙发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平阳县文化馆。冬季文化周。一百五十块一场。路费食宿全包。
这是她离开文工团之后,第一次有"正规单位"请她去演出。
不是夜市的散客,不是摆摊卖货的看客,是文化馆——官方机构。
她想起张老上次说的那句话:"回头来找我聊聊。"
她还没去找张老。但张老给她留的那条路,似乎在自动往她脚下铺。
晚上出摊的时候她跟小芳说了。
"一百五一场?"小芳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比咱一星期夜市还多!"
"嗯。"
"去不去?"
"去。"
"什么时候?"
"下个月。但有个问题——我去平阳县演出,夜市这边得停。"
"停几天?"
"来回加演出,至少三天。"
小芳咬了咬嘴唇:"三天不摆摊,少挣四五十块。"
"但一场挣一百五。算下来比摆三天摊多三倍。"
小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
"姐,这买卖划算。"
"划算。但这不是重点。"姜乐把快板包挎上肩,"重点是——如果平阳县能去,别的县也能去。十个县就是一千五,一百个县——"
"一百个县?"小芳的嘴张成了O型。
"我开玩笑的。"姜乐推开门出去,"但方向没错。夜市是根,但不能只在夜市扎根。得走出去。"
她当天晚上给赵馆长回了电话。
"赵馆长,我去。时间您定。"
"好好好!姜老师,十二月十五号,您看行不行?"
"行。"
"那我给您发正式邀请函。"
"不用那么正式,电话说定了就行。"
"那哪行,得走流程。您把地址给我,我明天就寄。"
挂了电话,姜乐在日历上十二月十五号那天画了个圈。
晚上霍铮回来得早。
他换了那双新皮鞋——金鹿牌的,穿了一周多,已经不那么紧了。进门换拖鞋的时候,姜乐正坐在茶几前写东西。
"写什么?"
"段子。去平阳县演出的稿子,得重新编排。夜市那套不能直接搬——文化馆的观众跟夜市不一样,不能边说边卖货。"
"去平阳?"霍铮把外套挂在门后。
"文化馆请的,一场一百五。"
霍铮没吭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十二月十五号,下周五。"
"嗯。"
"坐大巴?"
"嗯。两个半小时。"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姜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顺路?平阳县离你们刑警队八十公里。"
"我说的是到了打电话。"
"哦。"姜乐低下头继续写,"知道了。"
霍铮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姜乐写完段子已经十一点了。她把稿纸收好,放进快板包里。快板包明天要带走——明天得排练,后天走,大后天演。
她把包搁在玄关的鞋柜旁边,跟昨天的位置一模一样。
蹲下来拉拉链检查了一遍——快板、醒木、折扇、稿纸,都在。
她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扫到包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手电筒。
黑色的,铁壳的,是刑警队配的那种——大号,三节电池,光束能打五十米。不是家里用的那种塑料小手电。
姜乐拿起来掂了掂。沉。
她翻过来一看,电池仓的盖子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备用"。
霍铮的笔迹。一笔一画,跟刻的一样。
她看了看手电筒,又看了看快板包,把手电筒搁在包旁边。
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包的侧兜里。
侧兜的拉链有点涩,她拽了两下才拉上。拉链头的金属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