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号,天没亮姜乐就醒了。
大巴七点半发车,她六点出门,挎着快板包走到汽车站。包里装着快板、醒木、折扇、稿纸,还有那个铁壳手电筒——她拿出来搁在家里了,但临出门又塞回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
大巴在省道上晃了两个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水泥变成了农村的黄土路。平阳县城不大,下车的时候赵馆长已经在站口等着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搓着手来回踱步。
"姜老师!路上辛苦了吧?"
"还行,赵馆长。"
"车来了车来了,先去文化馆放下东西,下午一点演出。"
赵馆长骑了辆二八自行车在前面带路,姜乐步行跟在后面。县城就两条主街,走了十分钟就到。
文化馆是个二层小楼,外墙刷的白石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是阅览室和办公室,二楼是个多功能厅——说是多功能厅,其实就是个挑高的大房间,摆了三十来把折叠椅,前面一张桌子当舞台,墙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平阳县冬季文化周"。
姜乐站在门口看了看横幅,又看了看里面那三十把椅子。
"赵馆长,观众多少人?"
"预计四十,通知发下去了,各村的文艺委员都打了招呼。"
姜乐点了点头,上楼看了看场地。桌子的位置不对——太矮,观众坐着看不全人。她让赵馆长找了两张课桌拼起来,上面铺了块红布,勉强像那么回事。
中午赵馆长请她在文化馆食堂吃了碗面,下午一点,她换好白衬衫,把快板从包里拿出来,在后台试了试音。
一点十分,观众开始进场了。
姜乐从幕布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不到三十个人,全是老头老太太。有拄拐的,有裹棉袄的,有怀里揣着暖水袋的。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大概以为是来看戏的。
赵馆长在台上介绍:"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们请到了省城的姜乐姜老师,给大家说段相声——"
底下没什么反应。有个老头打了个哈欠。
姜乐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站到桌前。
掌声稀稀拉拉的,大概五六个人在拍手。
她扫了一眼台下。三十把椅子坐了二十四把,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位。观众年龄最小的也得有五十五了,最前面那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面前搁着一根拐杖。
这跟夜市的观众完全不一样。夜市的人年轻、闹腾、图个乐呵。这里的人安静、迟缓、眼神里带着"看你能不能逗乐我"的审视。
姜乐原本准备的段子是《报菜名》开场——节奏快、包袱密,适合年轻人。但她看着台下这帮白头发,心里咯噔了一下。
贯口太快,他们听不清。包袱太新,他们get不到。
她站在台上,快板在手里转了一圈。
"各位叔叔阿姨,"她把快板放下,走到桌子前面,离观众近了一步,"今儿头回来咱平阳县,也不知道大伙爱听什么。要不这样——您点,我说。想听什么我给您来。"
底下安静了两秒。
后排一个老头喊了一嗓子:"来段《三国》!"
"好嘞。"姜乐刚要开口,前排那个白头发老太太抬了头。
"说个戏吧。"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什么戏?"姜乐问。
"岳飞。"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小时候在庙会上听过,好多年没听了。"
姜乐看了她两秒。
老太太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穿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跟她爸的手一模一样。
姜乐把快板放回桌上。
"行,咱不听《报菜名》了。给这位阿姨说段《岳飞传》。"
她没打快板。纯嘴说。
"话说岳飞岳鹏举,汤阴人氏,自幼丧父——"
她放慢了语速。比夜市慢了一倍,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在跟人唠家常。贯口的段落也改了——不堆菜名,不抖新词,用老腔老调说老故事。
"岳母在岳飞背上刺下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
前排的老太太嘴唇在抖。
"那针扎下去,一针见血,岳飞咬着牙一声没吭。岳母说:'儿啊,这四个字刺在你背上,也刺在娘心里。你日后若忘了这四个字,娘这针就白扎了。'"
老太太开始抹眼泪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偷偷的抹——拿袖子擦一下眼角,又放下,过一会儿再擦一下。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红了眼眶。
后排那个喊《三国》的老头不吭声了,手攥着膝盖,头微微低着。
姜乐继续说。说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遇难——
"岳飞死时年三十九岁。临终前在牢墙上写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她收了声。
台下安静了五秒。
然后掌声响了。不是夜市那种起哄式的鼓掌,是那种慢慢拍、一下一下的,带着劲儿。
白头发老太太拍了七八下,停了,拿袖子又擦了下眼角。
"说得好。"她说。
姜乐鞠了一躬。
后面的半小时她又说了两段——一段短的《杨家将》,一段生活趣事的单口。节奏慢慢提上来,底下有人眉眼舒展,有人接茬了,气氛活了。
两点整,演出结束。
观众散场的时候,好几个老头老太太过来跟她握手。
"姑娘,你下次还来不?"
"来。"
"可别糊弄我们,说的都是真东西。"
"不糊弄。"
最后一个走的是白头发老太太。她拄着拐杖走到姜乐面前,看了她两眼。
"你像庙会上那个说书的。"老太太说,"我小时候听的,跟你一个味儿。"
"谢谢阿姨。"
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拐走了。
赵馆长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姜老师,太好了!下个月我们还有一场,您还来不?"
"来。"
"那我给您加到两百!"
"一百五就行。赵馆长,有个事——以后我来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在县里几个乡镇也转转?一个地方演一场,人不多没关系。"
赵馆长神色微变:"您想跑乡镇?"
"嗯。"
"那路不好走——"
"没事。我有腿。"
赵馆长看着她,点了点头。
文化馆门口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筐白菜。赶车的老李头——文化馆的退休职工,六十五了,被返聘来看大门兼打杂——正蹲在车边抽旱烟。
"李叔,您怎么还没走?"赵馆长问。
"等姜老师呢。"老李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姜乐,"姑娘,你以后常来。我们平阳这些乡镇,十年没来过正经说书的了。"
"好,李叔。一定来。"
老李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三点钟姜乐拎着包往汽车站走。平阳县城就巴掌大,走到车站十分钟。她买了回程票,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把快板从包里掏出来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兜里的硬币"哗啦"响了一声——演出费赵馆长已经给了,一百五十块,崭新的钞票,用信封装着。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
"到了。"她说。
"几点到?"
"五点半。"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到了给我打电话。"
"霍铮,你——"
"嘟嘟嘟。"
又挂了。
姜乐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两秒呆,把手机塞回兜里。
候车室的暖气片"咣当咣当"响着,铁皮外壳上烤着谁的半个馒头,焦黄的皮翘起来,一股糊味儿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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