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就不亮堂了。姜乐拎着快板包从车上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汽车站不大,就一个出口。她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远远看见雨棚下面站着个人。
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下雨了。
不大,是那种十二月的冷雨,飘在脸上跟针扎似的。雨棚挡了头顶,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丝。霍铮站在雨棚边缘,左边肩膀湿了一片——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雨棚的接缝处,缝漏雨。
姜乐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等多久了?"
"一会儿。"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夹克左肩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不是刚淋的那种湿——是淋了有一阵子了,水渗进纤维里,颜色才变深的。
她没拆穿。
"走吧。"霍铮从口袋里抽出手,往站外走。
姜乐跟上去。出了雨棚,雨点斜着砸下来,不大但密。她拿快板包挡了一下头,没用——帆布包不挡雨。
"等一下。"
霍铮停下步子,把夹克脱了。
"干吗?"姜乐看着他。
他没回答,把夹克举起来,搭在两人头顶上。夹克不大,勉强罩住两个人。姜乐的左肩还是露在外面,但头顶大部分被挡住了。
"走快一点。"他说。
两人夹着步子往停车场走。霍铮的步子大,姜乐得小跑着才跟得上。夹克在两人头顶晃着,雨点打在皮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到了车边。霍铮打开副驾门,姜乐钻进去。他把夹克从头顶拿下来,扔到后座上,绕到驾驶位上车。
车里没开暖气,跟外面差不多冷。霍铮拧了钥匙发动引擎,暖风机呼呼地吹起来,吹的是冷风——得过一会儿才能热。
姜乐坐在副驾,把快板包搁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霍铮的皮鞋。
金鹿牌。她买的那双。
鞋面上有几块干泥点——不是城里路上的泥,是黄泥,乡下土路被雨泡了之后溅起来的那种。干了的泥点子嵌在鞋面的纹路里,颜色发黄。
从家属院到汽车站,全是水泥路和柏油路,没有黄泥。
平阳县到市区八十公里,中间有段省道在修路,泥巴路。
他不是来接站的。他是从平阳那边过来的。
姜乐把目光从鞋上移开,看着前面的路。雨刮器"嚓嚓"地扫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扇形。
"演出怎么样?"霍铮问。
"挺好。台下三十个老头老太太,我临时改了段子。"
"改什么了?"
"本来准备说《报菜名》,后来改成了《岳飞传》。有个老太太想听。"
"听得进去?"
"听得进去。有个老太太听到岳母刺字那段哭了。"
霍铮没接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稳得像焊在上面似的。
车里慢慢暖起来了。暖风机吹出的热风裹着雨天的潮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霍铮伸手擦了一下挡风玻璃内侧的雾,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形的水痕。
"吃饭了没?"他问。
"没。"
"嗯。"
车拐进家属院的时候雨停了。霍铮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人上楼,进门。
姜乐换拖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袋生姜,用塑料袋装着,上面贴着超市的价格标签。
她看了看生姜,又看了看霍铮的背影。
他正在脱外套,往衣架上挂。湿了一半的夹克挂在衣架上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了一小摊。
"你买了姜?"
"路过超市顺便买的。"
姜乐没说话。她拿了生姜去厨房,洗了切了,锅里加了水,又从柜子里翻出红糖——上次周凤琴送的。
灶上的火"噗"地着了。姜片在冷水里转了两圈,水开了之后转小火慢慢熬。厨房里弥漫出一股辣甜的气味,混着雨天的潮气。
姜乐拿勺子搅了两圈,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霍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但眼睛没看——报纸翻到第二版就没动过。
"喝了。"
霍铮放下报纸,接过碗。碗不大,白瓷的,边上有道旧裂纹。他低头喝了一口。
姜茶烫,而且辣——姜放多了,辣得舌头发麻。
他皱了一下眉。
但没放下碗。
又喝了一口。
姜乐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像在喝中药。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辣不辣?"姜乐问。
"还行。"
"我看你皱眉了。"
"热的。"
"那你慢点。"
"嗯。"
他继续喝。一口一口,直到碗底见了底。碗底沉着两片姜片和半勺没化开的红糖。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好喝。"
姜乐看了他一眼。那碗姜汤她自己没喝过,但放了那么多姜,她闻着都辣嗓子。
"你骗人。"
"没有。"
"放了半袋姜,比辣椒还辣。"
"能暖身子。"
"你身上冷?"
"不冷。"
"不冷你喝什么姜汤?"
霍铮没接话。他拿起报纸,翻到第三版,眼睛落在某一行上。
姜乐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霍铮。"
"嗯。"
"你从平阳过来的吧。"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嗒嗒嗒"打在不锈钢水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