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县那场演出之后,姜乐在家躺了一天。
不是歇着——是躺在沙发上研究地图。
省地图挂在客厅墙上,是霍铮以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行政图,各市各县标得清清楚楚。姜乐拿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五个圈——平阳、临河、宁远、涞水、丰镇。
五个县。离市区最远的八十公里,最近的四十。交通方式各不相同——平阳通大巴,临河有绿皮火车,宁远得倒一趟拖拉机,涞水和丰镇只有长途客车,隔天一班。
"你画什么呢?"霍铮下班回来,看见墙上多了五个红圈。
"百县计划。"
"什么计划?"
"先跑五个,跑通了再跑五十个,五十个跑通了再跑一百个。"姜乐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拿铅笔在笔记本上算时间,"一三五跑县城,二四六守夜市,周日休息。一个月五趟,每趟一天来回。"
霍铮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
"宁远没有火车站。"
"我知道,坐火车到镇上,再换拖拉机进去。"
"涞水的长途客车冬天停运。"
"那就搭顺风车。"
"丰镇在山区,十二月份路结冰。"
"穿防滑鞋。"
霍铮转过头看她。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他没接话。走到茶几前拿起她的笔记本翻了翻——排期表写得密密麻麻,哪天去哪个县、几点出发、几点演出、几点回来、夜市谁看着,全列了。
夜市那栏写着:"虎哥看场子,小芳守摊。段子用旧稿,不卖货。"
"虎哥能看得住?"霍铮问。
"他现在比我还在意那个摊子。"姜乐坐起来,"上次有个醉汉掀了条凳子,虎哥追了两条街把人拎回来按在凳子上听完了一整场。"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抽搐。"
姜乐瞪了他一眼,继续算账。五个县,每场一百五到两百不等,路费食宿大部分由对方文化馆承担。五场下来净收入一千出头——等于夜市两个多月的利润。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走出去之后,口碑会传。平阳的赵馆长已经把她推荐给了隔壁临河县文化馆,临河又牵了宁远的线。一个带一个,像串糖葫芦似的。
"你排的周三去宁远?"霍铮指着她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嗯。"
"那天我值班。"
"你值你的班,我又不是小孩。"
霍铮没说话。他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去厨房倒水。
姜乐继续算。排期表写到最后一页,铅笔秃了,她拿卷笔刀削了一下,刀片"嚓嚓"刮了两下,铅笔尖削得尖尖的。
她又在笔记本最后加了一行字:"目标:年底前跑完五县,年后扩到十县。"
合上本子,塞进快板包里。
第二天她去找了虎哥和小芳。
"下周开始我一周跑三天县城,夜市交给你俩。"
虎哥蹲在台子边上拧螺丝——长凳松了一颗,他一直在修。听到这话手停了。
"姐你不在谁说书?"
"小芳上。"
"我?"小芳从台面后面探出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姐我会说书?"
"你不是跟着听了四十多天了?《报菜名》的前半段你能背下来,贯口节奏你心里有数。不用说得跟我一样好,能撑住场子就行。"
"可是——"
"我不在的晚上你就说《报菜名》前半段,加两段小单口。货照卖,价不变。虎哥该干嘛干嘛。"
小芳的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虎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姐你放心,谁敢闹事我兜着。"
"兜着可以,别打人。"
"知道。"
周一早上,姜乐出发去临河。
绿皮火车六点四十发车,她五点半就到了火车站。候车室里没几个人,暖气片烧得不旺,她缩在长椅上裹紧棉袄,快板包搁在膝盖上抱着。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上车之后车厢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占了一排座位。窗外的天刚亮,灰蒙蒙的,铁轨旁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霜。
临河一站,宁远一站,涞水一站,丰镇一站。
她在心里默念了四遍路线。
火车"咣当咣当"地晃着,她靠着窗户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乘务员喊:"临河站到了——"
她拎包下车。
临河县文化馆的接待比平阳还简陋——没人接站,她问了三路人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文化馆。馆长姓孙,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把她领到二楼活动室。
活动室比平阳的还小,二十把椅子摆了两排。来看的还是老头老太太,比平阳还少,十八个。
姜乐没在意。人数不影响演出质量。
她照旧先问:"各位叔叔阿姨想听什么?"
这次没人喊三国,也没人说岳飞。一个老头举了举手:"来个热闹的。"
"行。"姜乐打起快板,来了一段《莽撞人》。张飞喝断当阳桥那段贯口一出来,十八个人全精神了。
演出结束,孙馆长把一百五十块装信封递给她。
"姜老师,下个月还来不?"
"来。"
她当天坐火车回了市区,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夜市舞台上。
周三,宁远。
这趟最折腾。火车到镇上,还得换拖拉机进去。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脸晒得跟锅底似的,嘴里叼着烟,一路上骂骂咧咧——骂路烂,骂天冷,骂拖拉机老熄火。
"这破路我他妈天天跑,跑了十年了也没人修。你是干啥的?"
"说相声的。"
"说相声的跑这穷地方来?"
"来演出。"
"演出?演给谁看?我们这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谁看演出?"
"有人看。"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没再说。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着,姜乐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周四是夜市。周五涞水。
涞水的长途客车果然停运了——路结冰。姜乐搭了个运煤的顺风机蹦车,在驾驶室里跟司机挤了两个小时,到的时候浑身煤灰。
涞水文化馆的干事是个年轻女人,姓吴,说话细声细气的,帮她拍了身上的灰。
"姜老师辛苦了。"
"没事。有水吗?我嗓子干了。"
演出还算顺利。台下二十五个人,有老有少。涞水比前两个县年轻观众多——有个小伙子从头听到尾,散场后跑过来问:"老师,你能不能教我说相声?"
"先学会听。"姜乐说,"听一百场再来找我。"
周五回来,周六夜市,周日休息。
周日晚上姜乐在客厅收拾快板包,把下周要用的稿纸理好。下周跑丰镇,最后一站。丰镇在山区,得早起。
她把稿纸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
上面多了个东西。
手电筒。
不是上次那个铁壳的——上次那个她带去平阳了,还在包里。这是另一个,小一号,塑料壳,银灰色。新买的,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永光牌"。
她拿起来翻了翻,底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随身带"。
霍铮的字。
姜乐把手电筒攥在手里,拇指在塑料壳上摩了一下。凉的,但握一会儿就暖了。
她没说话,把手电筒塞进快板包的侧兜里——跟那个铁壳的并排搁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铁的一个塑料的。
拉上侧兜的拉链。
她蹲在快板包旁边,看着鼓起来的侧兜,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开着,霍铮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明日最低气温零下四度,北部山区有道路结冰,请注意出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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