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镇是五县里最难跑的一站。
早上五点出门,搭运煤车到镇上,再换面包车进山。面包车破得车门关不严,一路"哐当哐当"地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姜乐把围巾裹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司机是个话多的胖子,一边开车一边聊天。
"你去丰镇干啥?那地方穷得叮当响。"
"演出。"
"演出?给谁演?那地方就一个村委会能装人,连个舞台都没有。"
"有张桌子就行。"
"你这人挺有意思。"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说相声,图啥?"
姜乐没回答。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十二月的风把山上的草全吹黄了,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的,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只羊在啃枯草。
到丰镇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
村委会果然如司机所说——三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间杂物间。会议室里摆了十几把木椅子,前面一张三屉桌。墙上贴着"计划生育好"的标语,落了一层灰。
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三十二个。
不光是老人,还有几个带孩子的年轻媳妇,抱着娃坐在最后一排。村支书是个黑瘦老头,姓刘,六十多了,嗓门比牛还大。
"都安静!省城来的姜老师给大家说相声!好好听着!"
姜乐站到三屉桌后面,拍了拍快板。
"各位——"
她刚说了两个字,前排一个老头举了举手。
"姑娘,有热水不?走了二里地来的,渴了。"
刘支书瞪了他一眼:"老赵你先听完再喝!"
"不耽误。"姜乐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大爷您先喝我的。"
老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咧嘴笑了:"谢谢姑娘。"
姜乐继续。这回她没问想听什么——农村的观众不会点,他们不知道有什么。她直接开了《杨家将》,佘太君百岁挂帅那段。
贯口一起来,满屋子安静了。连最后排抱着娃的年轻媳妇都不说话了,娃哭了赶紧塞奶头堵上。
说到杨宗保阵前招亲——穆桂英擒宗保那段,包袱一抖,全场笑了。有个老头笑得太厉害,假牙差点飞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演到一半,灯灭了。
停电。
会议室一下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观众骚动了一阵,有人嘀咕"又停电了",有人起身要去看看。
"别动。"姜乐的声音不大,但稳住了场面,"没电也能说。相声不靠电,靠嘴。"
她从包的侧兜里掏出手电筒——那个银灰色塑料壳的。拧开,光柱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来,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
"话说穆桂英生擒杨宗保,刀架在脖子上——"
她在手电筒的反光里继续说。光不够亮,但她声音够亮。贯口的节奏没断,包袱照抖,观众照笑。
那个丢了假牙的老头笑得最响,拍着大腿喊:"好!这比听录音带好听!"
刘支书坐在第一排,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发亮。
散场的时候他把姜乐拉到一边。
"姑娘,你下回啥时候来?"
"过完年。"
"过完年我组织三个村的人来听。"
"行。到时候给我准备个大点的屋子就行。"
"有有有,我们村委会院子大得很,开春了在院子里演。"
姜乐唇角微弯。这是第一个要在露天院子里演出的邀请。
回去的路上她又搭了那辆面包车。胖子司机看她上车,问了一句:"演得咋样?"
"还行。停电了,摸黑说的。"
"我操,那也能说?"
"能。"
"厉害。"胖子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点,嗓子都哑了。"
姜乐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水是凉的,但嗓子舒服了些。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她没去夜市——今天小芳和虎哥撑着,她不用赶。直接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霍铮在厨房。
灶上煮着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系着围裙——那条围裙是周凤琴给的,碎花布的,系在他身上跟个麻袋似的。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姜乐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霍铮端了碗面条过来——清汤面,加了荷包蛋和葱花。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你做的?"
"嗯。"
"面有点坨了。"
"煮早了。"
"等了我很久?"
"没有。面刚煮好你就回来了。"
姜乐低头吃面,没拆穿。面条坨了说明至少煮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前她还在山上颠簸。
吃到一半,座机响了。
霍铮去接。
"喂?……对,她在家。……哪儿的?……哦,河南那边。……行,我告诉她。"
他挂了电话回到餐桌前。
"谁?"
"河南信阳的一个县文化馆。说是听说了你,想请你过去演一场。"
姜乐的筷子停了。
"河南?"
"嗯。邻省的。"
姜乐看着碗里的面条,荷包蛋的蛋黄破了,流进汤里,把汤染成浅黄色。
"怎么找到咱家电话的?"
"说是平阳赵馆长给的。"
姜乐放下筷子。
赵馆长。平阳。一个带一个,糖葫芦串到邻省去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碗底沉着半截葱花。
桌上的座机又响了。霍铮去接,听了两句,回头看她。
"陕西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暴风雨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