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最近有点不对劲。
霍铮发现了端倪。连续三个周三,赵大壮下班准时消失,说是去相亲。第一个礼拜霍铮没在意,第二个礼拜觉得蹊跷,第三个礼拜他留了个心眼,让老秦帮忙盯了一眼。
老秦的回复是:"你徒弟六点半出了局门,往城南夜市方向走了。"
相亲相到夜市去了。
第三个周三晚上,霍铮没值班。他换了个便服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到城南夜市。
没找赵大壮。先找姜乐。
姜乐正在台上说《水浒》,武松打虎那段。台下坐了四十多人,长凳全满,后面还站了两排。虎哥杵在台子右边,跟根柱子似的。小芳在台左侧收钱递货,手脚利索。
霍铮靠在夜市入口的电线杆上,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三排最左边停住了。
赵大壮。
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还围了条围巾把脸遮了半截。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看穿着也是局里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马,都是刑警队的辅警。
三个人并排坐着,听得聚精会神。赵大壮的嘴咧着,露出一排白牙,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小刘拿胳膊肘捅他,他也顾不上,拍着大腿乐。
姜乐说到武松按住老虎,拳头雨点般砸下去那段,贯口节奏快得像爆豆子。赵大壮"嚯"了一声,旁边的马辅警赶紧捂他的嘴。
霍铮在电线杆旁边看了三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刑警队开例会。
赵大壮坐在霍铮对面翻笔记本,一脸正经。霍铮讲完了上周的案子总结,合上卷宗。
"赵大壮。"
"到。"
"最近相亲怎么样了?"
赵大壮动作顿了一下:"啊?挺……挺好的。"
"女方哪儿的?"
"城南……那边的。"
"城南哪个单位?"
赵大壮的额头开始冒汗。"就,就一个个体户。"
霍铮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个体户,晚上上班,白天不上班,还让你戴帽子围巾去见。这相亲挺特殊啊。"
赵大壮的脸"唰"地红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低着头,肩膀在抖。老秦假装咳嗽,咳了三声才停下来。
"师父,我……"
"下回想去听相声,直说。用不着编。"
赵大壮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不过帽子不错,挺隐蔽。"霍铮站起来,拿着卷宗往外走,"全场就你戴帽子的最显眼。"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噗"地笑成一片。
第二天晚上赵大壮没戴帽子,大大方方来了夜市。
不光他来了,还带了小刘和马辅警,三个人往第一排一坐,跟门神似的。姜乐在台上看见他,快板节奏没乱,但嘴角翘了一下。
散场之后赵大壮没走,撸起袖子帮搬凳子。小刘和马辅警也帮忙搬货,三个刑警队的人干起了搬运工的活,虎哥在旁边看着,有点懵。
"你们是?"
"别问,搬就完了。"赵大壮把一箱辣椒酱扛上肩。
姜乐蹲在台上收拾快板和醒木,把稿纸叠好塞进包里。赵大壮搬完最后一箱,走到她面前,搓着手。
"师娘。"
"别叫师娘。"
"那叫啥?"
"叫姐。"
"师娘,你那段子说得真好。"赵大壮挠了挠头,"我觉得比比武那次还好。比武那次你在台上,灯光一打,我看不太清你表情。昨晚在夜市,那么近,你抖包袱的时候眼睛一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姜乐把快板收进包里,抬头看他。
"你比武那天也去了?"
"去了啊,全局都去了。"赵大壮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师娘拿冠军那场,我坐第五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哦。"姜乐笑了一下,"那你师父呢?他去了吗?"
赵大壮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去了。"
"坐哪排?"
"第一排。"
"从头听到尾了?"
赵大壮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师娘,我跟你说个事。比武那天全场都在看你,就师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你,从头到尾没眨过。"
姜乐的手在快板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
"他那是听得太认真了。"
"不是。"赵大壮摇头,"我观察过,师父看卷宗的时候每四十秒眨一次眼,看嫌疑人笔录的时候每二十秒眨一次。那天看你演出,我数了,三分钟没眨。"
姜乐看着赵大壮,半天没说话。
"你数他眨眼次数?"
"职业病。"
"你俩这职业病范围够广的。"
赵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帮着把最后一条凳子翻扣在台面上。小芳从台后面探出头:"姐,都收完了。"
"行。都回去吧。"
赵大壮带着两个辅警走了,虎哥也回去了。夜市入口的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
姜乐拎着快板包走到家属院楼下,看见三楼自己家的窗户亮着。霍铮在家。
上楼开门,霍铮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案卷。桌上搁着个搪瓷杯,茶已经凉了。
"回来了。"
"嗯。"
"赵大壮帮你搬的?"
"你看见了?"
"他衣服上有辣椒酱味,一闻就知道。"
姜乐把快板包搁在沙发上,坐到他对面。
"霍铮。"
"嗯。"
"比武那天你坐第一排?"
霍铮翻案卷的手没停。
"单位组织的,必须去。"
"三分钟没眨眼。"
霍铮的手停了。
"赵大壮说的?"
"嗯。"
"他数的?"
"他说他职业病。"
霍铮把案卷翻了一页,没接话。但姜乐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跟刚才那页内容完全不一样,他连看都没看就直接翻过去了。
"你翻错了。"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案卷。
没说话,翻回去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五秒钟,手指在纸面上没有移动。茶几上的搪瓷杯旁边,他的钢笔帽没盖,笔尖上凝了一滴墨,慢慢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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