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姜乐跑了十三个县。
本省八个,邻省五个。最远的一次去了陕西渭南,单程十二个小时,火车倒汽车,汽车倒三轮,三轮倒腿走。
她的快板包磨破了两个底,补了又补。帆布面上全是泥点子、油渍和火车座位的锈痕,跟老军人的背包似的。
但效果出来了。
十三个县,十三场演出。每场观众从二十到八十人不等,加起来接触了将近六百个观众。六百个人听完各自回去跟街坊邻居说,一传十十传百,"姜乐"这个名字在基层文化圈里慢慢有了分量。
赵馆长是最早牵线的。他不仅把姜乐推荐给了临河、宁远,还帮她联系了河南省两个县的文化馆。临河的孙馆长又推荐了渭南的同行。一张网就这么织起来了。
但问题也来了。
那天姜乐在夜市收摊,小芳拿着一封信跑过来。
"姐,有人写信给你。"
信是从涞水县寄来的。涞水文化馆的吴干事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却有些犹豫。
"姜老师,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上个月有个自称是您师妹的人来我们县演出,也打着'评书带货'的旗号,水平参差不齐,观众反响不好。有人问她跟您什么关系,她说跟您是文工团的同门。请问此人是否确为您师妹?我们怕影响您的名声,特来核实。"
姜乐把信看了两遍,放在台面上。
"操。"
她很少骂人。但这次是真到底没拦住了。
"怎么了姐?"小芳凑过来看。
"有人冒我的名出去接活。"
"啊?谁啊?"
"不知道。说是我师妹。"姜乐冷眉眼舒展一声,"我在文工团三年,哪来的师妹?团里女相声演员就我一个,其他人都是唱跳的。"
"那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是名值钱了。"姜乐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我跑了三个月攒下的口碑,她一场就给我败完了。"
她坐在台沿上想了一会儿。
"小芳,你觉得我跟你和虎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啥区别?"
"你们是给我干活的,但别人不知道。观众只知道台上有个说相声的女的叫姜乐。谁来冒充都行,反正没人认得出。"
"那怎么办?"
"得有个东西让人一认就认出来。"姜乐拿快板敲了敲台面,"得有个名号。"
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夜市的招牌上写着"姜乐书场"四个字,但那只是个木板,不是品牌。品牌是注册过的、法律保护的、别人不能用的。
第二天晚上她跟霍铮提了这事。
"霍铮,我想注册个商标。"
霍铮正在擦枪。他值班回来有个习惯,把手枪零件拆开逐一擦拭,再组装回去。姜乐第一次看见他拆枪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习惯了。
"注册什么?"他头也没抬。
"姜乐。或者说'姜乐书场',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我还没想好。总之得有个商标,不让别人随便用。"
"嗯。"
"你知道怎么注册吗?"
霍铮把枪管的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咔嗒"一声。他放下枪,站起来走到书房,拉开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
就是那个锁着的抽屉。
姜乐一直没见过里面装什么。今天他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叠纸,走回来递给她。
姜乐接过来一看。
是商标注册的流程文件。从申请书到所需材料到办理地址,一页一页打印得整整齐齐,边角用回形针别着,分类标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注册费300元,预计周期6到8个月。也是霍铮的笔迹。
姜乐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上周怎么了?"
"你说有人冒名。"
姜乐拿着那叠文件,看了他半天。
"你说有人冒名,就得有东西保护自己。"霍铮把枪收进枪套,"商标是最基本的。你要是想做下去,迟早得注册。"
姜乐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霍队长。"
"嗯。"
"你关心的范围有点广。"
"职业病。"
"刑警队长帮老婆查商标注册流程,这也算职业病?"
霍铮没接话。他把擦枪的油布叠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名字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填表。"
姜乐把文件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抽屉里还藏了什么?"
"案卷。"
"案卷锁家里干嘛?"
"机密。"
姜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抱着那叠文件回到卧室,坐在床上一页一页看。
流程比她想的简单,但材料不少。身份证复印件、营业执照或者个体户证明、商标图样。她现在连个体户都不是,得先去工商局办个执照。
她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先办执照,再注册商标。名字待定。"
写完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银灰色手电筒并排搁着。手电筒底部那行圆珠笔字在台灯下隐约可辨:"随身带。"
她把手电筒翻了个面,让那行字朝下。
台灯的光打在手电筒的银灰色塑料壳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文件首页的"商标注册申请书"几个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