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乐到夜市的时候，觉得不对劲。
平时七点开演，六点半观众就开始占座了。但今天入口处的长凳空着，台子上的塑料布没掀，虎哥站在台子边上，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
"姐，你看那边。"
姜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市入口处停了两辆白色面包车，车上印着"市容监察"四个蓝字。几个人穿着制服，正在沿街挨个摊位发通知。
张大妈从自己摊位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姜乐，你看了没有？全面整顿，临时摊位全停。"
姜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通知抬头是"城南夜市管理办公室"，盖了红章。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对城南夜市临时摊位进行为期两周的市容环境整顿，整顿期间所有临时摊位停止经营。
"固定摊位呢？"
"固定的不停，停的是咱这种临时租的。"张大妈急得直搓手，"我那摊位租了三年了，一直是临时的，去办固定摊位人家说没名额了。你呢？"
"我也是临时的。"姜乐把通知折好还给张大妈，"先别急，我看看情况。"
她往入口处走。市容监察的人正在跟烤红薯的大姐说话，大姐红着脸争辩什么，被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打断了。
"通知你们看到了，别争了。该撤的撤，该收的收，两周后再说。"
姜乐走过去。
"同志，我问一下，这次整顿是因为什么？"
戴帽子的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摊位？"
"入口处那个，搭了台子的。"
"哦，就是说相声那个。"男人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整顿就是整顿，市容市貌，消防通道，上面的要求。两周。"
"两周之后呢？"
"两周之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男人有点不耐烦了。"该说的通知上都写了，你回去收拾吧。"
姜乐没走。她站在原地看着监察队的人继续往里走，挨个通知。有人不服气的，有人骂骂咧咧的，有人已经开始收摊了。
张大妈蹲在自己摊位后面，把袜子一双双往箱子里塞，嘴里嘟囔着："两周不摆摊，房租水电怎么办？这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虎哥帮姜乐把台子上的货收了，长凳翻扣在台面上，塑料布盖好。小芳把没卖完的辣椒酱装箱，数了数，今天才卖了三瓶。
"姐，真不摆了？"
"先不摆。两周。"
姜乐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拿起了电话。
"喂。"
"在忙吗？"
"刚回来。怎么了？"霍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
"问你个事。最近城南有什么案子吗？"
"什么意思？"
"夜市今天被整顿了。临时摊位全停，两周。通知上写的是市容环境消防通道，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城南夜市开了三年了，从来没整顿过。偏偏这个时候整顿，而且是临时摊位全停，固定摊位不停。你觉不觉得奇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查一下。"
"你帮我查查，是不是夜市出了什么事？治安方面的。"
"嗯。"
姜乐挂了电话。她知道霍铮不会多说，但他说"查一下"就一定会查。
第二天上午霍铮没来电话。下午也没来。
傍晚六点，姜乐正在家里翻账本算这两周的损失，电话响了。
"城南夜市最近有个扒窃团伙。"霍铮开门见山，"三人一组，活动时间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趁人多的时候下手。已经报了四起案子了，都是夜市观众。"
"所以整顿是为了这个？"
"整顿是市容监察的事，跟扒窃没有直接关系。但夜市人流量太大，管理混乱，监察队借着市容整顿的名义清场，顺便让派出所好摸排。"
"那我配合他们整顿，整顿完之后能不能给我固定摊位？"
"什么意思？"
"我想去找市容监察的负责人谈。整顿我配合，但有个条件，整顿结束后给我批固定摊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谈？"
"先做事，后谈条件。"
"什么意思？"
"我先帮他们把摊撤了，配合整顿，不闹不吵。等整顿结束了，他们欠我一个人情。到时候我再开口要固定摊位，比现在硬谈管用。"
霍铮没说话。
"你觉得不行？"
"行。"
"那你有没有市容监察那边的联系方式？"
"城南监察队队长姓冯，冯建国。你去找他直接说就行。"
"你认识？"
"认识。"
"认识到什么程度？"
"能说上话的程度。"
姜乐笑了一声。"那你帮我打个招呼。"
"不打。你自己去。"
"为什么？"
"你自己的事，自己谈。"
姜乐握着话筒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看不见。
"行，我自己去。"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城南夜市管理办公室。办公室在夜市北头的一个铁皮房子里，门口停着那两辆白色面包车。
冯建国四十来岁，方脸，剃了个板寸，说话干脆利落。姜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茶，桌上摊着一堆摊位登记表。
"冯队长，我叫姜乐，夜市入口处搭台子说相声那个。"
冯建国抬眼看了她一下。"我知道你。省台报道过的。什么事？"
"我来跟您说，我们摊位配合整顿，今天之内全部撤清。台子也会拆，不影响市容。"
冯建国眉头微皱。他今天上午已经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摊贩来吵的、闹的、求情的，姜乐是第一个主动来配合的。
"你倒挺痛快。"
"该配合的配合，不添麻烦。但我有个事想问您，整顿结束之后，固定摊位的审批是什么流程？"
冯建国放下茶杯看了她两眼。
"你想申请固定摊位？"
"对。我那个位置在入口处，视野好，人流量大。如果能批成固定摊位，我长期做下去，对夜市的人流量也有好处。"
"固定摊位审批要报到区里，流程不短。"
"我不急。两周整顿期间我先把材料准备好，您看行不行？"
冯建国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立刻回答。他在夜市管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上来就配合的，这是头一个。
"材料你先准备着，审批的事我帮你问问。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整顿期间不许偷偷回来摆。台子可以留着，但经营活动必须停。你做得到，我才好帮你说话。"
"做得到。"
"行。材料清单我让小王给你列一份，你下午来拿。"
姜乐站起来。"谢谢冯队长。"
冯建国摆了摆手。"别谢我，先把这两周扛过去再说。"
出了铁皮房子，姜乐站在夜市入口处看了一眼。台子还在，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木板上的清漆被风吹得有点发灰了。招牌还在台子右边竖着，"姜乐书场"四个字，"随缘"的"缘"字右边那笔还是缺的。
她掏出手机给霍铮发了条信息："谈完了，配合整顿，台子留着。两周后申请固定摊位。"
两分钟后收到回复："嗯。"
又过了十秒，第二条："注意安全。"
姜乐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台子底下掉的一颗螺丝。螺丝是虎哥上次拧长凳用的，M6的，生了点锈。她拿指甲抠了抠锈，攥在手心里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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