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定在周五晚上。
霍铮提前两天跟姜乐透了底,但只说了三个字:"周五晚。"
姜乐没多问。她照常每天晚上七点到夜市,搬马扎,坐台子旁边,翻杂志,喝茶。跟前几天一模一样。
但周五晚上,她多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马扎往左挪了半米。这个角度能看到夜市南口和中段两个方向,视野比之前更宽。
第二件,台面上摆了快板和醒木。整顿期间不能做生意,但没说不能说书。她把塑料布掀了一半,露出台面的一角,快板搁在上面,像随时要开演的样子。
这是霍铮的意思。台上有道具,她坐在旁边才不突兀。便衣混在人群里需要时间就位,她得把场子撑住。
七点半,夜市里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整顿进入第二周,有些老顾客憋不住了,来夜市溜达,虽然摊位少了一半,但人气在慢慢回。
八点零五分,姜乐看见赵大壮了。
他穿了件灰色棉袄,没戴帽子,蹲在烤红薯大姐的炉子旁边,假装挑红薯。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卖袜子摊前看货,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都是便衣。姜乐认出了靠电线杆那个,是刑警队的老秦。
八点十二分,三个人从南口进来了。
跟前几天一样。黑夹克在前,灰卫衣居中,蓝棉袄断后。衣服没换,走法没变,间隔没变。
但今天有个细节不一样。
黑夹克进夜市之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沿摊位走,而是直接往人最多的地方去了。今晚人多的是中段,卖手套和卖烤红薯那一片。灰卫衣跟在后面,手已经从兜里抽出来了。蓝棉袄拎着塑料袋,速度比平时快。
姜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眼睛没离开那三个人。
黑夹克在一个卖围巾的摊前停下了。旁边站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挎包敞着口。灰卫衣绕到女人身后,贴上去。
他的右手食指内侧那个纹身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姜乐把保温杯放下,拿起快板。
"啪。"
醒木一拍,全场安静了。
"各位,好久没说了,今儿整顿期间破个例,给大家来一段。"
她站起来,快板在手,开口就是贯口。但内容跟平时不一样。
"说这世上啊,有三样东西最怕人发现。一是老鼠,二是蟑螂,三是第三种,待会儿再说。"
底下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抬头看她。
"老鼠怕猫,蟑螂怕鞋底。第三种呢,怕的是啥?怕的是人多。人越多他越来,人越多他越敢。他站你旁边你不知道,他手伸进你兜里你不知道,等你知道了,钱包没了。"
她说"站你旁边"四个字的时候,快板节奏毫无预兆地加快,目光扫向中段方向。
灰卫衣的手已经伸进了那个中年女人的挎包。
"这人啊,跟老鼠一个德性。老鼠偷粮食还知道躲着猫,他倒好,猫就在旁边蹲着呢,他还敢伸手。"
灰卫衣的手指夹住了一个钱包。
就在这一瞬间,蹲在烤红薯炉子旁边的赵大壮站起来了。靠电线杆的老秦把烟头一扔。卖袜子摊前那个便衣转过了身。
三个人同时动了。
赵大壮从侧面冲过去,一把扣住灰卫衣的手腕。老秦从后面包住黑夹克。第三个便衣堵住了蓝棉袄的退路。
"别动!警察!"
灰卫衣手里的钱包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中年女人回头一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挎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夜市里的人全愣住了。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叫好,有人往后躲。张大妈站在自己摊位后面伸着脖子看,嘴里嘟囔:"乖乖,抓贼呢。"
虎哥从台子后面蹿出来,挡在姜乐前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护住了她。
"虎哥,没事。自己人。"
虎哥脚步停了停,收了架势。
三个扒手被按在地上,赵大壮掏出手铐把灰卫衣的手铐上。灰卫衣的脸贴着水泥地,嘴里嚷嚷:"我没偷!你们凭什么抓我!"
赵大壮把地上的钱包捡起来,在灰卫衣眼前晃了晃。"没偷?这是你兜里掉出来的?"
灰卫衣不吭声了。
黑夹克和蓝棉袄也被铐上了。老秦和另一个便衣押着三人往夜市北口走,赵大壮跟在后面,回头冲姜乐竖了个大拇指。
姜乐把快板放下,坐回马扎上。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
十分钟后霍铮到了。他从北口走进来,穿着便服,手里拿着对讲机。走到姜乐台子前面站住。
"人抓了。"
"我看见了。"
"你最后那段加得不错。"
"哪段?"
"'他站你旁边你不知道'。你是在给便衣打信号。"
"我是在给观众提个醒。顺便打个信号。"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对讲机关了,揣进夹克口袋。
"冯建国来电话了。"
"谁?"
"市容监察的冯队长。他说你的固定摊位审批下来了。"
姜乐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这么快?"
"扒窃团伙在夜市活动了两个月,监察队一直没解决。这次在整顿期间端掉了,冯建国面上有光。他说你配合整顿,又帮着提供了线索,固定摊位的事他直接批了。"
"他说的?"
"他上午就批了,等你这边收网之后才通知我。"
姜乐放下保温杯,看着台面上的快板和醒木。那块醒木用了三个多月了,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木纹里渗进了手汗,颜色比新的深了两个色号。
"霍铮。"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帮忙盯着。"
"是你自己要盯的。"
"那你也不能让我白盯。"
"没白盯。固定摊位不是给你了吗。"
姜乐笑了一下。霍铮转身要走,她叫住他。
"等等。"
"什么?"
"你上次说,配合完了请我喝汽水。"
霍铮的步子停了。
"我说过?"
"你说的'谢谢配合,下次请我喝汽水'。"
"我说的是你请我。"
"你说的是'请我喝汽水'。主语是'我',不是'你'。"
霍铮没说话。他站了两秒,手伸进夹克口袋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下次。"
"又是下次。"
他走了。
姜乐坐在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市北口。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有点涩。
虎哥走过来蹲在旁边。
"姐,刚才那几个是警察?"
"嗯。"
"那个穿灰棉袄的是赵大壮?我看他蹲烤红薯摊蹲了三天了,我还以为他爱吃红薯。"
"他不爱吃。"
"那他蹲那儿干嘛?"
"蹲贼。"
虎哥"哦"了一声,挠了挠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溅了一滴烤红薯的糖浆,黑乎乎的,已经干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