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固定摊位批文那天，姜乐在冯建国的铁皮办公室里签了字。
批文就一张纸，盖了三个章，写着"城南夜市丁字1号至2号摊位，经营者姜乐，经营类别：曲艺表演及日用百货零售"。摊位费每月四十，按季度交。
丁字1号和2号。就是她现在搭台子的位置，入口处，整个夜市视野最好的地方。
从临时到固定，三个月。
冯建国把批文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以后好好干，别给我添麻烦。"
"不会。"
"那个台子，加固一下。铁架子焊了三个月了，该检查检查。"
"知道了。谢谢冯队长。"
"别谢我。你配合整顿在先，线索在后，这个摊位是你自己挣的。"
姜乐把批文折好揣进口袋，出了铁皮房子。
当天下午她去旧货市场买了块新木板，比原来那块宽了二十厘米，漆面光滑。又找了个写字好的老头，让他帮她在新木板上写招牌。
"写什么？"老头蘸了墨问。
"乐乐相声。"
"就这四个字？"
"对。横着写，大一点。"
老头提笔写了。字不算漂亮，但工整，笔画粗壮，老远就看得清。
姜乐把新招牌拿回来，旧的那块"姜乐书场"她没扔，靠在台子底下，留个纪念。
挂招牌那天是个晴天，风不大。姜乐搬了把人字梯，虎哥在下面扶着梯子腿，小芳站在三米开外指挥。
"往左一点。"
虎哥挪了半步。
"再往左。"
又挪了半步。
"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你到底往哪边？"虎哥急了。
"我说的是招牌往右，不是你往右。你往左才能让招牌往右。"
虎哥懵了。
姜乐站在梯子上，手里举着招牌，底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她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别吵了。虎哥你别动，我自己调。"
她把招牌的角度偏了偏，右手拿锤子，左手按着招牌边沿。钉子对准位置，"咣咣"两锤，钉进木柱里。又补了一颗钉子在右边，晃了晃，结实了。
"好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新招牌在入口处的灯光下，"乐乐相声"四个字黑底白漆，清楚得很。比旧招牌大了将近一倍。
小芳拍手："姐，好看！"
虎哥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结实。"
"你说的结实是招牌还是台子？"
"都结实。"
姜乐把锤子收进工具箱，在台沿上坐下来歇口气。挂招牌是个力气活，胳膊酸。她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夜市入口。
一个人站在入口处的路灯底下。
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肩微微前倾，右脚尖点地。
霍铮。
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姜乐从台沿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来了怎么不过来帮忙？"
"你不需要帮忙。"
"我挂招牌的时候虎哥差点把梯子推倒了。"
"那你也没摔。"
姜乐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台子走。霍铮跟在后面，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左手拎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姜乐低头看。
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印着"北冰洋"三个字。橘黄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荡，瓶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什么意思？"
"欠你的。"
姜乐看着那瓶汽水，又看了看他。
"你还真记着呢。"
"我说了下次。现在是下次。"
姜乐拿起汽水，瓶身冰凉，水珠沾了一手。她用指甲抠了抠瓶盖，没抠开。
"有开瓶器吗？"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汽水瓶盖抵在台面边沿上，手掌一拍瓶底。"嘭"的一声，盖子飞了出去，橘色的气泡从瓶口冒上来。
姜乐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橘子味冲上鼻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样？"
"真好喝。"
她端着汽水瓶站在台子旁边，小口小口地喝。霍铮靠在台子的铁架子柱子上，手插回口袋，看着夜市入口来来往往的人。
新招牌在他头顶上方，"乐乐相声"四个字在灯光下发亮。
小芳从台后面探出头，看见霍铮，咧嘴一笑。
"姐夫来了？"
"叫哥。"姜乐说。
"哥！"小芳改口飞快。
霍铮没吭声，但也没纠正。
虎哥蹲在台子另一头拧螺丝，抬头瞄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汽水喝到一半，姜乐把瓶子搁在台面上。瓶底在木板上印出一个湿圆圈，跟旁边那个旧的圆圈重叠了，旧的已经干了，颜色发黄。
"霍铮。"
"嗯。"
"这个摊位是固定了。但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比摊位大。"
"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会越做越大。"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夜市入口的人流，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
"你不拦着？"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拦什么。"
姜乐笑了一下，拿起汽水瓶把剩下的半瓶喝完了。瓶子空了，她晃了晃，里面只剩几颗气泡贴着瓶壁往上爬。
她把空瓶放在台面上，指尖弹了一下瓶身，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