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丽取保候审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看守所门口没人接她。她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她面前。开车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她不认识。
"沈小姐?钱总让我来接您。"
"谢谢。"
她上了车,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进去前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但妆还是有的,取保那天她让律师带了个化妆包进去,出来之前在会见室里化了半小时的妆。
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她狼狈。
车子开到省城东郊的一栋三层小楼前。门口挂着块铜牌:"盛华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楼不大,但地段好,紧挨着省城新开的开发区,周围全是写字楼。
钱百万在二楼办公室等着她。
钱百万,本名钱有福,五十出头,矮胖,圆脸,头发稀疏,梳了个大背头用发胶定住,跟个反光的半个西瓜扣在脑袋上似的。省城商会副会长,名下有贸易公司、建材城、两家饭店,还有个汽修厂。在省城不算最有钱的,但人脉广,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
沈曼丽是在文工团的时候认识他的。钱百万赞助过文工团三万块钱的演出经费,团里安排沈曼丽陪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钱百万盯着她看了两小时,最后说了句:"小沈这气质,不像唱戏的,像当老板的。"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沈曼丽出事之后,文工团把她停了职,团里的关系全断了。她出来之后在省城租了个房子,藏了一个月。等风声稍微过了,她给钱百万打了个电话。
"钱总,我出来了。"
"知道。什么事?"
"想找您帮个忙。"
"什么忙?"
"给我个位置。我能帮您打理接待,跑业务,什么都能干。"
钱百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那事我听说了。取保候审,还没结案吧?"
"快了。律师说问题不大。"
"你到盛华来吧。挂个商务经理的名头,主要帮我接待客户。"
"谢谢钱总。"
"别谢。你那脸蛋和嘴皮子,值这个价。"
沈曼丽没接话。她把电话挂了,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在盛华上班的第一天,钱百万带她见了个客户。客户是开发区一个管招商的副主任,姓刘,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沈曼丽端茶倒水,陪笑敬酒,席间说了两段文工团时候学的相声小段,把刘主任逗得前仰后合。
"钱总,你这员工不错啊。能说会道,还长得好看。"
"那当然,我挑的人。"钱百万拍了拍肚皮,笑得很满意。
从那以后,沈曼丽成了钱百万的"接待专员"。每周三到五天,陪不同的人吃饭、喝茶、唱歌。她的嘴比钱百万公司里那些业务员好用得多,那些人只会递烟敬酒说套话,她能说段子、能唱曲儿、能把一桌人的情绪拿捏得死死的。
钱百万给她开了月薪八百,比文工团高四倍。
但沈曼丽不是来当接待员的。
她在盛华上班的第二周,就让前台小姑娘每周帮她从报亭买两份报纸。一份省报,一份市日报。
"看什么?"小姑娘问。
"看新闻。钱总说了,做商务的要了解政策动态。"
小姑娘信了。
但沈曼丽翻报纸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文化版和社会版。她在找姜乐的名字。
第一次找到是在市日报三版。一篇关于城南夜市的报道,配了张照片。照片里姜乐站在台子上,白衬衫,马尾辫,快板举在半空。标题写着什么"评书带货"。
沈曼丽把那张报纸叠好,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第二次是省报的文化简讯,提了一句"省城文工团演员姜乐赴平阳县演出"。只有一行字,但沈曼丽看了三遍。
第三次是市日报的后续报道,说姜乐已经跑了十几个县,场场满座。报道里引用了一个老太太的话:"比录音带好听。"
沈曼丽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报纸上姜乐的名字上划了一下。
她不恨姜乐。恨是浪费精力。她只是在看,在看一个把她送进看守所的人过得怎么样。
过得不错。比她想象的好。
她把报纸放回抽屉,锁上。下班之前她拨了一个电话。
"喂,李哥吗?我沈曼丽。"
"哦,小沈。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城南区刑警队队长,霍铮。最近在办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小沈,这种事不好查。"
"不用查细节,就知道个大概就行。他最近忙不忙,在办什么类型的案子。"
"我试试吧。"
"谢谢李哥。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沈曼丽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以前在文工团的演出照。舞台灯光下她穿着旗袍,笑靥如花。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她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全团最美的女演员。
现在她坐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给一个秃顶老板端茶倒水。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叠报纸。翻到最近的一张,看着姜乐的照片。照片里的姜乐站在夜市的台子上,背景是铁架子和木板搭的简陋舞台。灯光昏黄,连个像样的幕布都没有。
但姜乐在笑。
沈曼丽把报纸放回去,锁上抽屉。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开发区的夜景,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她把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刚做的,淡粉色,边缘整齐。
她的食指在窗框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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