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市整顿结束恢复演出之后,姜乐发现一件事。
霍铮来夜市的频率变了。
以前是"顺路",隔三差五来一次,来了就靠在电线杆上站半小时,看完一段就走。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他准时出现在夜市入口。不坐凳子,不买东西,就站在台子右侧的灯柱旁边,看半小时到四十分钟,然后走。
姜乐第一天没在意。第二天觉得巧。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小芳,霍铮昨晚来了?"
"来了啊。九点十分到的,你正说《杨家将》下半段呢。他站了四十分钟,你收摊前十分钟走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姐,他天天来,我能不记吗?我跟虎哥还打赌呢,赌他今晚几点到。"
"赌多少?"
"一毛钱。我赌九点十分,虎哥赌九点十五。昨晚我赢了。"
姜乐拍了下她的后脑勺。"有这心思多练贯口。"
"我练了啊,《报菜名》前半段我能背下来了。"
"背一遍听听。"
小芳张嘴就来:"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鸡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行了行了。"姜乐摆手,"节奏不行,跟报丧似的。回去慢练。"
她嘴上说着小芳,心里却在想霍铮的事。
第四天晚上九点零八分,霍铮又来了。这次他没站灯柱旁边,走到台子后面去了。姜乐在台上说书,余光看见他蹲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比划。
散场之后她绕到台后看。
那条折叠椅换了。
原来那条是她从旧货市场买的,五块钱一条,铁管焊的,坐了三个月,焊接口裂了,她用铁丝绑了两道凑合用。现在那条旧的不见了,换成了一条新的。也是折叠椅,但管子粗了一圈,椅面是加厚的帆布,不是那种薄得透光的料子。
新椅子跟旧椅子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四条腿的连接处都多绑了一道铁丝。铁丝拧得很紧,两端的接头都弯到内侧去了,不扎手。
姜乐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铁丝。拧法她认识。刑警队铐人的手法,一圈半,收紧,折弯。赵大壮说过,这是队里训练的标准动作。
"小芳。"
"嗯?"
"昨晚霍队长在台子后面待了一会儿?"
"对。你收摊的时候我看见他走了。"
"他搬了把椅子来?"
"不知道。我当时在前面数钱呢。但我今早来的时候发现椅子换了,还以为你换的。"
姜乐看着那条新椅子,没说话。
从那天起,她每天收摊时多做了一件事。把折叠椅擦干净,椅面用湿毛巾抹一遍,铁丝接头检查一遍有没有松动,然后折叠好搁在台子底下。
第五天晚上,霍铮又来了。九点零五分。今天他没站灯柱旁边,也没去台后。他搬了条马扎,坐在台子右侧靠后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在观众席的边缘,不影响观众视线,但能看到台上。
姜乐在台上说书,余光扫到他。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很正。不像那些歪在凳子上的观众,他坐着像在开会。
散场了。姜乐擦椅子,霍铮走过来。
"不用天天擦。"
"椅子不擦会锈。"
"这椅子是防锈的。"
"铁丝不是。"
"铁丝也防锈。"
"你用的铁丝不防锈。"姜乐把湿毛巾搭在台面上,"你从局里拿的铁丝是普通的,沾了水会锈。锈了就松,松了就断。"
霍铮没接话。
"你想让它不松,就用镀锌铁丝。五金店有卖,两毛钱一米。"
"明天我换。"
"不用你换。我自己买自己换。"
"那你还擦?"
"我爱惜东西。"
霍铮看着她。姜乐把椅子折好,塞进台子底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你天天来还看什么情况。"
霍铮的手插回口袋。他转身往夜市出口走,步子不快。姜乐跟在后面,两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夜市出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走了一段路,霍铮的步子慢了半拍。不是停下来,就是慢了一点。慢到姜乐几乎跟他并排了。
然后又恢复正常。
姜乐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了。
他走路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不是回头,是侧过去一点。像是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又像是用余光在确认旁边的人跟上没有。
两人出了夜市,沿着马路走。十一月的夜风刮过来,姜乐缩了一下脖子。
"冷?"霍铮问。没停步。
"还行。"
他没脱外套。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她那边偏了半步。不是刻意的,就是偏了。刚好挡住了从左边刮过来的风。
姜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到了家属院楼下,两人在单元门前站了一秒。霍铮掏钥匙开门,门"吱呀"一声推开。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白炽灯泡的光打在墙上,有点晃眼。
他先进去,上楼。姜乐跟在后面,一级一级。楼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重她的轻,踩出了不同的节奏。
到了三楼,他掏钥匙开自家门。门开了一半,停住了。
"明天椅子的事你别管了。我换镀锌铁丝。"
"行。"
"还有。"
"什么?"
"你那个台子右边的螺丝松了一颗,晃。"
"哪颗?"
"第三根横梁,从左数第二个。"
姜乐看着他。连台子底下的螺丝他都能看见,这人的眼睛到底在往哪儿看。
"知道了。"
霍铮推门进屋,没再说话。门关上之前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手指在木头上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合上了。
姜乐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门板上的猫眼是新的,以前是个堵头,现在换成了玻璃猫眼。猫眼的金属边圈还带着出厂时的保护膜,没撕干净,一角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