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街尾有间空店面,姜乐盯了一个月。
二十平米,原来是个修鞋铺,老头不干了,房子空着。门朝北,临街,位置不算好,离夜市入口有两百多米。但房租便宜,月租八十,比入口处那些店面少了一半。
姜乐算过账。固定摊位每月四十,店面每月八十,加起来一百二。但她现在一周跑三天县城,夜市只待二四六,摊位和店面可以错开用。白天在店面排练写稿,晚上在夜市摊位演。
"你确定租?"小芳问。
"确定。"
"二十平米能坐多少人?"
"挤一挤,二十五个。摆五排,每排五把折叠椅。"
"卖票?"
"两毛钱一张。"
小芳的嘴张成了O型。"姐,免费听了这么久,你猛地收钱,谁来啊?"
"夜市那摊位继续免费。店面是专场,跟夜市不一样。夜市是露天,嘈杂,人来人往。店面是室内的,安静,坐下来好好听。两毛钱一杯茶的钱,买一个半小时的清净,不贵。"
"那万一没人买票呢?"
"那就自己听。"
姜乐当天就去找房东签了合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听说是那个"夜市说相声的女的",爽快地少收了一个月押金。
合同签完,姜乐拿着钥匙站在空店面里看了一圈。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地上铺的砖缺了好几块,踩上去"咯吱"响。屋顶就一盏灯泡,四十瓦的,昏黄。
"虎哥。"
"到。"
"帮我搬东西。"
虎哥跟她搬了三天。
第一天清场。修鞋老头留下的破烂装了三麻袋,全扔了。墙皮松动的部分拿铲子刮掉,地面碎砖补齐。
第二天刷墙。姜乐买了两桶白灰,自己刷。虎哥帮她扶梯子。白灰呛嗓子,她戴口罩刷了一整天,刷完胳膊抬不起来。小芳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满脸白点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姐你像个唱京剧的。"
"再笑今天的饭你自己吃。"
第三天装灯挂招牌。灯泡换成了六十瓦的,又加了两盏壁灯,是旧货市场淘的,装在舞台两侧,打出来的光比顶灯柔和。
招牌是姜乐自己写的。"乐乐剧场"四个字,用红漆刷在木板上,挂在门楣上方。字比"乐乐相声"那块大了两号,笔画也更稳了。练了半年,毛笔字比刚摆摊时好了不少。
店面虽小,但收拾完之后像个样子了。进门左手边是五排折叠椅,每排五把,整齐排列。正对门的位置用砖头垫高了二十厘米,上面铺了块红布,算是舞台。舞台后面挂了块黑布当幕布,幕布前面摆了一张桌子,醒木、折扇、快板一字排开。
开业那天是周六。
姜乐提前在夜市贴了告示:"乐乐剧场开业,每周六晚七点半专场演出,门票两毛,现场购票,售完即止。"
她准备了三十张票。二十五张座位票,五张站票。
七点钟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两毛钱一张?"排第一个的老头掏出皱巴巴的两毛钱纸币。
"对。"
"便宜。"
"谢谢。"
老头买了两张,给自己和老伴。后面的人跟着买,七点二十的时候二十五张座位票全卖完了。站票也卖了两张,是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带孩子的中年妇女。
小芳在门口收钱撕票,手忙脚乱。虎哥在门口站着,维持秩序。
七点半,姜乐站在台上。
店面小,声音跟夜市完全不一样。夜市是露天的,声音散,你得使劲喊才能让最后一排听见。店面是封闭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有回声。说贯口的时候节奏得放慢半拍,不然回声会糊在一起。
她试了两句,调了调节奏。
"各位,今天第一场,来段《岳飞传》。"
醒木一拍。
二十七个人的眼睛全看着她。安静的,认真的,没有夜市那种嘈杂和走动。小店面把外界的声音全挡在外面,只剩她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说到岳母刺字那段,前排那个买两张票的老头眼眶红了。他老伴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没接,用袖子擦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一气呵成。
散场的时候有人鼓掌。不是夜市那种起哄式的拍手,是安安静静地、认真地拍。店面小,掌声显得格外响,在墙壁间回荡了好几秒。
收完场,姜乐坐在台上数票根。二十七张票,五块四。扣掉灯泡电费和红布折旧,净赚不到五块。
不多。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听她说相声掏钱买票。
她把票根用皮筋捆好,放进快板包的夹层里。
小芳在搬椅子,虎哥在扫地。姜乐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乐乐剧场"四个字。红漆还没干透,"剧"字的最后一笔稍微洇开了点。
"姐,霍队长来了。"小芳从门里探出头。
姜乐回头。霍铮站在店面斜对面的路灯下面,深色夹克,手插口袋。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开头。"
"开头?我怎么没看见你?"
"最后一排。"
姜乐往店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最右边那把折叠椅是空的,她演的时候没注意。但最后进来五个人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穿深色衣服,缩在角落里。
"你买票了?"
"买了。"
"两毛?"
"两毛。"
"你听完了?"
"听完了。"
"怎么样?"
霍铮没立刻回答。他从路灯下面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那五排椅子,又看了看台上那块红布。
"声音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稳了。夜市那个是喊,这个是说。有回声,但不吵。你后半段的贯口比夜市慢了半拍,刚好让回声接上,听着不糊。"
姜乐望着他。
"你还真懂啊?"
"听多了。"
霍铮说完就转身走了。姜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拐角处,嘴角翘了一下。
虎哥从里面探出头。"姐,刚才那人是不是你老公?"
"不是。"
"那他怎么天天来?"
"他爱听相声。"
"两毛钱买张票站在最后一排听相声,听完了还点评?"虎哥挠了挠头,"有钱人。"
姜乐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门框,门框右上角钉的那颗钉子歪了,招牌挂上去之后被拽得向左偏了一点。她伸手把钉子往右掰了掰,招牌正了。
红漆"剧"字洇开的那一笔,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