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第二个礼拜开始传的。
乐乐剧场开到第三场的时候,上座率从满座掉到了七成。不是因为节目不好,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听完不鼓掌,散场后在门口跟人聊天。
"你知道她那个店面怎么租到的吗?"
"不知道。"
"她老公是城南区刑警队队长。那条街上的店面,谁敢跟她争?"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刑警队长,姓霍,你不知道?省台报道过的那个。"
姜乐第一次听到这话是从张大妈嘴里。
张大妈蹲在夜市摊位后面整理袜子,一边理一边说:"乐乐,有人传你那个店面是靠你老公关系拿的。"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传了好几天了。我前天听烤红薯大姐说的,她说是听隔壁卖手套的老王说的。"
"老王听谁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姜乐没吭声。她知道这种事一旦传开,找源头比找针尖还难。
但影响是实打实的。第四场上座率掉到了五成。有人买了票进来,听完不说话,出门的时候跟同伴嘀嘀咕咕。第五场,十二把椅子空了八把。
小芳急了。"姐,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解释我老公不是靠关系?越解释越像心虚。"
"那怎么办?"
"该怎么演怎么演。一个观众也是演,二十个观众也是演。"
第六场只来了九个人。姜乐照常说了九十分钟,一字不落,包袱全抖了。九个人里有六个是老听众,三个是新来的。散场的时候一个老听众拉着她说:"姜老师,别听外面瞎说,我们信你。"
姜乐笑了笑。"谢谢。"
但事情没完。
那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把情绪压在底下但压不太住的样子。
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客厅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放下水壶,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三秒,又拿起来接水烧上。
"怎么了?"姜乐从卧室探出头。
"没事。"
"你烧水不泡茶,接了水又发呆。说吧。"
霍铮靠在厨房门框上。"局长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了?"
"说有人反映我利用职务便利为家属谋取商业利益。让我注意影响。"
姜乐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谁反映的?"
"匿名。信寄到局里的。"
"匿名信你也信?"
"局长不信,但信寄到局里了就得走流程。谈话是程序,不是处分。"
"我知道。"姜乐松开手,走到客厅坐下。"但这事对你有影响。"
"不影响。"
"怎么可能不影响?你是刑警队长,被人写匿名信说以权谋私,传出去难听。"
霍铮没接话。水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他转身关了火,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姜乐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乐乐。"
"嗯。"
"那个店面,你的摊位审批,跟我有没有关系?"
"没有。摊位是冯建国批的,因为我配合整顿提供了扒窃线索。店面是跟房东签的合同,月租八十,一分没少。"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你说一遍。"
姜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的,烫舌头。
"霍铮,以后别来接我了。"
"什么?"
"别来夜市接我,别来剧场,别出现在我摊位附近。你来了别人就说闲话。"
霍铮放下杯子。
"不接不安全。"
"我一个大人,夜市到家属院走路十分钟,有什么不安全的?"
"上次扒窃团伙刚端掉,同伙有没有漏网的还不知道。"
"那跟你来不接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刑警队长的媳妇。刑警队长的媳妇都不安全,还有谁安全?"
姜乐愣住了。
这话不是关心她。或者说,不只是关心她。是把她和"刑警队长"绑在一起了。不是"姜乐不安全",是"刑警队长的媳妇不安全"。身份在前,人在后。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来接我,不是因为我是姜乐,是因为我是你媳妇?"
"都是。"
"哪个在前?"
霍铮看着她,没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水壶里残留的热气把壶盖顶起来一下,"咔"地落回去。
"行。你来接。"姜乐站起来,"但你别站我摊位旁边了。你站那儿跟站岗似的,谁看了都知道你是警察。往后站,站远点。"
"站多远?"
"你看着办。"
姜乐回了卧室。霍铮坐在客厅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搁在茶几上,搪瓷磕的那道旧裂纹正对着卧室门的方向。
第二天姜乐去夜市出摊,路过张大妈摊位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大妈,那个传我靠关系的,最早是谁说的?"
张大妈想了想。"好像是从刘翠花那儿传出来的。你知道刘翠花吧?就是住家属院三栋那个,胖胖的,她男人在纺织厂上班。"
"刘翠花?我跟她不熟。她怎么知道我的事?"
"不太清楚。不过最近她好像出了一趟远门。"
"去哪儿?"
"听说去了趟省城。回来之后就开始说这些了。"
姜乐站住了。
省城。
刘翠花去了省城,回来之后开始传她靠关系拿摊位。省城有什么?省城有沈曼丽。
她没往下问。跟张大妈道了谢,走到自己摊位前,把快板包搁在台面上。
虎哥正在擦长凳,抬头看了她一眼。
"姐,脸色不好。"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帮我倒杯水。"
虎哥去倒了水。姜乐坐在台沿上,端着杯子没喝。她的目光落在街尾方向,乐乐剧场的招牌在那个角度只看得见一半,"剧场"两个字被路灯杆挡住了,露出"乐乐"两个字,红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绑好的票根,拇指在最上面一张的边缘摩了两下。票根的纸是普通的白纸裁的,边角有毛刺,她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三张比其他几张窄了不到一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