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姜乐去银行取钱。
乐乐剧场开了快两个月，攒了一笔票款，加上夜市和县城巡演的收入，存折上的数字终于超过了四位数。她每两周存一次钱，银行在城北人民路上，离夜市不远。
上午十点，她从银行出来，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存折和快板。她打算存完钱去剧场排练，周六的新段子还没写完。
人民路上人多。这条街是城北最热闹的商业街，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五金的，中间夹着个露天集市，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人挤人。
姜乐刚走到集市口，就看见前面有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深色夹克，右手插在腰间，跑得很快。
霍铮。
她认得他走路的姿势。不是跑，是追。他左手夹着个公文包，右手按在腰侧，身体前倾，步子又大又急。他在追前面的人。
前面跑的是个瘦高个儿，穿灰色卫衣，帽衫罩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人群里左拐右拐。跑得也快，而且熟悉地形，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霍铮追了大概有二十米，距离在缩短但没追上。集市里人太密，他空着一只手还得避让行人，速度上不去。
瘦高个儿回头瞟了一眼，看见霍铮没追上来，脚步反而更快了。他一头扎进了集市后面的胡同。
姜乐认得那条胡同。叫杏花巷，窄得很，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但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这个点正是买菜回来的时候，胡同里全是人。
瘦高个儿要是钻进去，人一混，不好抓。
姜乐没多想，跟着拐进了胡同口。
她站在胡同口看了一眼。瘦高个儿已经跑出去三十多米了，两边都是摆摊的、推车的、蹲着择菜的。霍铮在他后面二十米，被一辆卖豆腐的三轮车挡了一下。
胡同太窄，人太杂。霍铮跑不起来，瘦高个儿也跑不快。但瘦高个儿目标小，往人堆里一钻就不好找。
姜乐吸了口气。
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快板从包里抽出来，两块板在手心一磕。
"嘁咯嘁咯嘁咯嘁。"
快板的声音在胡同里炸开。清脆、急促、有节奏，像爆豆子似的。
所有人回头看她。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让一让嘞！"
她开口了。不是喊，是说。用贯口的节奏，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刀子从胡同这头插到那头。
"后面有个跑的，前面有个追的，追的是警察跑的是贼！借光借光借光嘞，碰了不怪撞了不怨踩了包赔嘞！"
快板节奏猝不及防加快。
"东边的大爷您腿收一收，西边的大婶您筐挪一挪，卖菜的板凳往边上靠，推车的轱辘往墙边贴！前面那个灰卫衣的您别跑嘞，后面警察同志追上来了，跑不了跑不了跑不了嘞！"
整条胡同的人全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喊话，是因为喊话的方式太奇怪了。有节奏、有韵脚、有板眼，像在说书，又像在唱曲儿。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两边看，然后下意识地往两边挪。
路让出来了。
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胡同，两边的人往墙根一靠，中间硬生生腾出了一条道。
瘦高个儿也愣了。
就一秒。
他跑着跑着一下子听见后面有人打快板喊话，节奏太邪门了，脑子里本能地想"这是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一秒。
霍铮不需要更多了。
他趁着那一秒从让开的通道里猛冲过去，左手丢掉公文包，右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姜乐没看清，只看见一道银光。
"别动！警察！"
霍铮从侧面扑上去，肩膀撞在瘦高个儿后背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灰卫衣的帽衫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满脸惊恐。
霍铮一个翻身把他胳膊拧到背后，膝盖压在他后腰上。
"老实点！"
瘦高个儿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他手里攥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个女士皮包，棕色皮面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截钱包。
胡同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炸开了。
"好！"
"这警察厉害啊！"
"那女的是谁？打快板的？"
"我操，这是什么操作？"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子瞪大了眼睛。
姜乐捡起地上的快板，拍拍上面的土，走过去。霍铮蹲在地上按着嫌疑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追进来的时候。"
"你跟着进来干什么？"
"帮你喊让路。"
"谁让你帮的？"
"没人让。我自己来的。"
霍铮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手铐，把嫌疑人双手铐上，拽起来靠墙站着。
"赵大壮，带人来杏花巷。"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
姜乐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女士皮包捡起来，拉上拉链，递给霍铮。
"这应该是赃物。"
"嗯。"霍铮接过来，"抢夺案，刚报的警。嫌疑人抢了个女同志的包就跑，我刚好在附近。"
"你一个人追的？"
"嗯。值班的时候接到报警，最近的巡逻车在另一条街，我先追了。"
"追了多久？"
"三条街。"
姜乐看了看他的皮鞋。金鹿牌，鞋面上全是灰，左脚鞋带散了一根。
"你鞋带开了。"
"回头再说。"
胡同口传来跑步声，赵大壮带着两个辅警冲了进来。看见霍铮按着人，又看见姜乐拿着快板站在旁边，赵大壮的表情精彩极了。
"师父？师娘？"
"把人带走。"霍铮把嫌疑人推给赵大壮，"皮包是赃物，登记好，通知受害人来认领。"
"是！"赵大壮接了人，回头又看了一眼姜乐手里的快板，"师娘，你这是？"
"路过。"
"路过还带着快板？"
"我是说相声的，快板随身带怎么了？"
赵大壮张了张嘴没敢再问，押着人走了。
胡同里的人还没散，围在外面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姜乐。
"这不是夜市说相声那个吗？"
"对对对，上过省台的！"
"刚才她打快板喊让路那段，比我听的相声还过瘾！"
姜乐把快板收好，弯腰捡起放在胡同口的帆布包，拍了拍包上的灰。霍铮站在旁边，把散了的鞋带蹲下来系上。
"贯口还能用来抓人。"他说。
"我说相声的，靠一张嘴。"
霍铮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嗯"的那种敷衍，是认真看了她两秒。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剧场。"
"不用，我自己走。"
"不是接你。顺路。"
姜乐看了他一眼。"你从人民路追到杏花巷，追了三条街，现在又要顺路送我去剧场？你家在反方向。"
霍铮没接话，迈步往前走了。
姜乐站了两秒，拎着帆布包跟上去。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快板在里面碰得"哒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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