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抓贼的事传开了。
不是姜乐传的，也不是霍铮传的。是胡同里那几十号人传的。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推车的、卖菜的、择菜的、买豆腐的，全都看见了。
版本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是"一个女的说着相声帮警察抓了个贼"，后来变成了"说相声的女的打快板把贼震住了"，再后来变成了"那女的往那儿一站，贼就不敢动了"。
姜乐听到第三个版本的时候，正坐在剧场里写段子。小芳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
"姐！你现在成城北名人了！"
"什么？"
"杏花巷那事，都传到夜市了。张大妈说她表姐的邻居当时就在胡同里择菜，亲眼看见你打快板喊路。"
"我就喊了两句让路。"
"张大妈的表姐的邻居说你喊了三分钟贯口，把贼喊停了。"
"我喊了不到二十秒。"
"传着传着就长了嘛。"
姜乐摆了摆手，没当回事。但这种事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一周后，一封表扬信送到了城北街道办。
写信的人是个退休老教师，姓孙，七十多了，住在杏花巷里头。那天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亲眼看见了全程。他写得文绉绉的，把姜乐夸了一通，什么"临危不惧""机智果敢""以曲艺之长助公安之勤"。
信的最后一句是："此女不简单，非一般个体户可比，望街道予以表彰。"
街道办主任姓马，五十出头的女同志，办事利索。她看了信，又打电话去杏花巷核实了一圈，确认了事情是真的。然后翻了翻日历，发现市里正好在搞"三八巾帼标兵"评选。
"报上去。"马主任拍了板。
姜乐接到街道办电话的时候正在夜市出摊。
"姜乐同志？我是城北街道办的。您的见义勇为事迹我们已经核实了，街道决定推荐您参加今年的市巾帼标兵评选。"
"什么？"
"巾帼标兵。每年三八节评选，今年您的材料我们已经报上去了。"
"等一下，我，我一个说相声的，评巾帼标兵？"
"见义勇为不分职业。您配合公安机关抓捕犯罪嫌疑人，这个事迹很典型。"
"那，谢谢？"
"不客气。等通知就行。"
姜乐挂了电话，愣了半天。
虎哥在旁边拧螺丝，听了个大概。"姐，你评上什么了？"
"还没评上，候选。巾帼标兵。"
"乖乖，那可是市里的奖。"
"我就帮着喊了两句让路。"
"喊让路也是见义勇为。"虎哥一本正经地说，"你要不喊，那贼就跑了。"
姜乐没接话，继续出摊。
但她没把这事当真。巾帼标兵，听起来就是给机关女干部评的。她一个夜市摆摊的个体户，能评上什么？
三月初，评选结果出来了。
姜乐在剧场写段子的时候，小芳举着一张报纸跑进来。
"姐！姐你上报纸了！"
"什么报纸？"
"省报！你看！"小芳把报纸拍在桌上。
姜乐拿起来看。省报第四版，右下角，一个巴掌大的豆腐块。标题是"全市三八巾帼标兵名单"，下面列了十二个名字。第七个：姜乐，城南夜市个体经营者，见义勇为。
十二个人里，十一个是机关单位的。妇联的、教育局的、医院的、国企的。只有姜乐一个人后面写着"个体经营者"。
"姐！你评上了！"
"嗯。"
"你怎么不激动？"
"激动。"
"你脸上看不出来。"
"我内在激动。"
小芳翻了个白眼，跑出去给虎哥报信了。
姜乐坐在桌前，把报纸又看了一遍。名字印得很小，"姜乐"两个字挤在一堆字中间，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个体经营者。四个字，白纸黑字印在省报上。不是"刑警队长的媳妇"，不是"谁谁谁的关系户"，是"个体经营者"。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快板包里。
当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姜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就是那张省报。
"回来了。"
"嗯。"
"看这个。"她把报纸递过去，指了指第四版右下角。
霍铮接过来，看了一眼。
"巾帼标兵？"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就通知了，今天见报。"
霍铮看了两遍，把报纸放在茶几上。
"恭喜。"
"就一句恭喜？"
"恭喜。"
"你就不会多说两句？"
"恭喜恭喜。"
姜乐翻了个白眼。
"我评上巾帼标兵，算不算给霍家长脸？"
霍铮看了她一眼。
"你本来就在给霍家长脸。"
姜乐的手在报纸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给霍家长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铮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了。
"从你上台那天。"
姜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姜乐，城南夜市个体经营者，见义勇为。"她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痕，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霍铮在洗碗。碗碟碰在一起，"叮"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