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标兵名单见报的第三天,城北街道办马主任给姜乐打了个电话。
"姜乐同志,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你的巾帼标兵评选,有人提出异议了。"
"什么异议?"
"市妇联那边收到一封联名信,签了七八个名字,说你不是体制内人员,不具备参评资格。要求复查。"
姜乐坐在剧场里,手里拿着话筒听筒,没说话。
"你先别着急。材料我们已经报上去了,评选委员会下周开会复议。你这边准备一下,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去说明情况。"
"行。谢谢马主任。"
挂了电话,姜乐把情况跟小芳说了。小芳气得直拍桌子。
"谁这么缺德?你见义勇为是假的?报纸都登了,省报!联名信?我看是一个人签了七八个名吧。"
"别瞎猜。"
"姐,是不是上次传你靠关系那些人搞的?"
"不知道。先把周六的演出弄好,评选的事我自己处理。"
姜乐没跟霍铮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评不评得上是她的面子,不是他的。他一个刑警队长掺和进来,又该有人说闲话了。
但她低估了一个人。
周凤琴。
周凤琴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刘翠花在楼下跟人聊天,说姜乐那个标兵可能要黄了,不是体制内的人凭什么评标兵,个体户就是个摆摊的,跟机关干部比什么。
周凤琴当时在阳台上晾衣服,全听见了。
她没吭声,把衣服晾完,回屋打了个电话。
"乐乐?"
"妈。"
"巾帼标兵的事,有人写信反对?"
"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的。什么时候开会复议?"
"下周三。妈,您别操心,我自己能处理。"
"我没操心。"
电话挂了。
姜乐拿着话筒发了几秒呆。"没操心"这三个字从周凤琴嘴里说出来,比"操碎了心"还让人心慌。
下周三上午,市妇联三楼会议室。
评选委员会一共九个人,妇联主席、副主席、街道代表、各区推荐单位的代表。马主任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
姜乐坐在会议桌最末尾,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手里攥着快板包的带子,指关节有点发白。
妇联副主席先发言,把联名信的内容念了一遍。大意是:巾帼标兵历来评选对象为机关、企事业单位女性干部职工,姜乐为个体工商户,不符合参评条件。
念完之后会场安静了几秒。马主任正要开口替姜乐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凤琴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藏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不怒自威。
"请问这是巾帼标兵评选复议会吗?"
妇联主席神色微变。"您是?"
"我是姜乐的婆婆,霍周凤琴。市纺织厂退休车间主任,党龄三十二年。"
全场安静了。
周凤琴没等人邀请,走到会议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纸。
"我听说有人反对我儿媳妇参评,理由是她不是体制内的。我想问一句,巾帼标兵评的是什么?是身份还是事迹?"
妇联副主席皱了皱眉。"这位同志,会议还没到提问环节。"
"我知道。但我先把材料放这儿,等你们到了提问环节再看也不迟。"周凤琴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推,"这是我儿媳妇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半年的经营账目。"
她翻开第一页。
"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夜市摊位收入加上剧场门票收入,总计三千七百块。交税多少?个体户月营业额不足八百免税,但她主动去税务所登记了,每季度按时申报。半年来交了四十六块二的税。"
她翻到第二页。
"这四十六块二多不多?不多。但比某些'体制内'的单位强。城北区去年有多少机关单位拖欠税款?妇联的下属幼儿园去年欠了三千块场地租赁费到现在没结。谁有资格说谁?"
马主任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桌面。
妇联副主席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同志,我们讨论的是评选资格问题。"
"我说的就是资格问题。"周凤琴翻到第三页,"这是她六个月来跑过的县城清单。十三场巡演,四个市十三个县,最远到陕西渭南。每场演出都是当地文化馆正式邀请的,有函、有回执。这算不算为社会做贡献?算不算巾帼?"
她翻到第四页。
"这是省报的报道,市日报的报道,省台的报道。一个个体户,靠一张嘴、一副快板,半年跑了十三个县给基层群众演出。你们说不够资格?那你们告诉我,什么资格才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凤琴把材料合上,看着妇联主席。
"我再补一句。我儿媳妇见义勇为那天,用贯口喊路帮警察抓贼。贯口是什么?是相声的基本功。她用自己吃饭的本事帮了公安的忙,这叫不叫巾帼?"
妇联主席看了看周凤琴,又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旁边的副主席。
"投票吧。"
九个人投票。姜乐低着头没看。
马主任唱票。"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
九票。全票通过。
周凤琴站起来,把公文包拉上拉链。
"谢谢各位。"她走到姜乐旁边,看了她一眼,"走了。"
"妈。"
"嗯。"
"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
两人出了妇联大门。三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有点暖了,街边的柳树冒了点绿芽。
"妈,您那账目从哪儿弄的?我没给您看过。"
"你每天写在本子上的,我又不是不识字。"
姜乐愣了。
"您翻我本子了?"
"你放在茶几上的。我不小心看见了。"
"不小心翻了六页?"
周凤琴没接话,脚步快了一些。姜乐跟在后面,看着婆婆的背影。呢子外套有点旧了,肩头的线起了毛球,但穿着的人腰板还是直的。
当天晚上姜乐回家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擀皮,周凤琴调馅,小芳帮忙烧水。虎哥在旁边搓手不知道干什么,被小芳使唤去剥蒜。
霍铮回来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什么情况?"
"包饺子。庆祝。"姜乐说。
"庆祝什么?"
"评选通过了。全票。"
霍铮看了周凤琴一眼。周凤琴正往饺子皮里舀馅,头都没抬。
"妈去了?"
"去了。"
"您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就去了。你去了就变味了。这事儿得她自己人去。"
霍铮没再说话。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着三人忙活。
周凤琴包的饺子又快又整齐,一捏一个褶,像机器压的。姜乐的慢一些,偶尔露馅。小芳的形状各异,有几个像馄饨。
"你这个不行。"周凤琴拿起小芳包的一个,拆了重包,"捏的时候大拇指往里收,食指往外推。你看我。"
小芳看着周凤琴的手法,学了两遍,第三个终于像样了。
"妈手真巧。"小芳说。
"包了四十年饺子了。"
水开了。姜乐把饺子下锅,拿漏勺搅了两圈。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慢慢变得透明,馅的颜色透出来。
虎哥端着蒜碟过来,往桌上摆。
"姐,够不够?我再去剥几个。"
"够了够了。你那手上有蒜味,先洗手。"
虎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掌,"嘶"了一声,转身去了水池。
锅里的水又沸了,饺子浮起来,姜乐拿漏勺捞了一个按了按,皮弹回来了,熟了。她把火关了,漏勺伸进锅里开始往外捞。饺子落在搪瓷盘上,蒸汽"扑"地冒上来,糊了她的眼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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