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号，市文化宫。
表彰大会九点开始，姜乐八点就到了。不是她想早到，是周凤琴不让迟到。
"领奖迟到，像什么话。"
周凤琴今天也来了。不是作为家属，是作为市纺织厂退休职工代表，纺织厂每年都有人参加表彰大会。她穿了一件深灰色毛呢外套，领口别了个小胸针，银色的，梅花形状，不知道戴了多少年，边缘磨得发亮。
姜乐的穿着是个问题。
她没有正装。平时不是白衬衫就是棉袄，上台演出穿的也是白衬衫。领奖总不能穿白衬衫，太随便了。
周凤琴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衣服。
藏青色西装，翻领，两粒扣，垫肩。布料有点旧了，但保存得好，没有虫蛀没有发黄。是周凤琴年轻时开会穿的，七十年代末做的，那时候她刚当上车间主任，厂里开会要求穿正装。
"试试。"
姜乐接过来套上。大了。周凤琴年轻时比她壮，肩膀宽，腰也粗。西装穿在姜乐身上，肩线垮了两厘米，袖子长了一截。
"大了。"姜乐说。
"挽一下。"周凤琴蹲下来把袖口往里折了两道，用针线缝住。又找了个别针在腰后收了一下。"凑合穿。"
姜乐对着镜子看了看。西装虽然不修身，但料子挺括，穿上之后人精神了不少。藏青色衬得脸白，比棉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行。"周凤琴退后两步看了看，"挺好。"
表彰大会在文化宫大礼堂举行。礼堂能坐五六百人，前面是舞台，挂着红色横幅："全市三八巾帼标兵表彰大会"。台下坐满了人，各单位的代表、获奖者家属、媒体记者。
姜乐坐在第三排。左边是个医院护士长，右边是个教育局的科长。两人都穿了正装，胸前别着小红花。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花，是进场时工作人员发的，别针歪了，她伸手掰正了。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
"下面宣读表彰决定。"
十二个名字一个个念。前面十一个都是"某某单位某某同志"，什么妇联主任、医院副院长、学校教导主任。
第七个。
"姜乐同志，城南夜市个体工商户，见义勇为，三八巾帼标兵。"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个体工商户"四个字在一堆机关单位里显得格外扎眼。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姜乐。
姜乐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走到舞台侧面等。前面六个人依次上台领了奖，每人说两句感谢的话。轮到她的时候，她走上台，从市妇联主席手里接过奖状和红花。
"请姜乐同志说两句。"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姜乐握着话筒，看着台下。五六百人的脸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周凤琴坐在第四排最左边，穿深灰毛呢外套的那位。
"谢谢。"她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
"我不是体制内的，我就是个摆摊说相声的。能评上这个奖，得感谢三个人。"
台下安静了。
"第一个是我婆婆。周凤琴，纺织厂退休的。我结婚的时候她不太待见我，觉得说相声不是正经工作。后来她看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还在台上说，她就不说了。评选有人反对，她拿着我的账目去会上讲理，九票全通过。没有她，我今天站不到这上面来。"
第四排最左边，周凤琴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点。
"第二个是我爱人。他是刑警队的。追贼那天我帮着喊了路，其实不算什么。真正辛苦的是他，三条街追下来，鞋带都跑散了。他每天来接我下夜市，别人说他以权谋私，他没停过。我嘴上让他别来，他没听。"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个不是人。是快板。"
台下有人眉眼舒展。
"我靠一副快板吃饭，靠一副快板走遍了十三个县，也靠一副快板帮着抓了个贼。别的东西可能会离开我，快板不会。只要我手还能动，嘴还能说，它就跟着我。"
她举起奖状。
"谢谢。"
掌声响了。不是最热烈的，但够真诚。姜乐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护士长侧过头来："说得好。"
"谢谢。"
姜乐把奖状和红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奖状是红色硬卡纸，烫金字，盖了市妇联的章。红花是绢做的，花瓣边缘有点毛，花蕊是黄色的塑料珠子。
表彰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人流往外涌，姜乐在走廊里找周凤琴。
"妈？"
"我先走了，厂里的车在门口等着。"周凤琴已经穿好了外套，"你下午还演出吧？"
"嗯，两点的场。"
"那别耽搁。回去换衣服。"
"知道了。"
周凤琴走了。姜乐拎着奖状往文化宫大门口走。门口停了一排车，有几辆是接人的，有几辆是公车。她在人群里穿行，西装袖子还是有点长，缝的线不太结实，左手那边的折边已经松了，露出两厘米的袖口。
她走到大门口，无意间往右看了一眼。
文化宫大门右侧，有个门卫室。门卫室旁边是一根水泥柱子，柱子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戴帽子，没别红花。站在阴影的边缘，半个身子在暗处半个身子在亮处。
霍铮。
姜乐站住了。她没叫他的名字，就那么看着。
霍铮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你值班。"
"调了。"
"你调了班来看我领奖？"
"顺路。"
姜乐翻了个白眼。"文化宫在城东，刑警队在城西，你顺的什么路？"
霍铮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奖状，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西装。
"衣服谁的？"
"妈的。"
"大了。"
"我知道。"
两人往文化宫外面走。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刑警队的桑塔纳，车顶的警灯没亮，但车牌姜乐认识。
"你开车来的？"
"嗯。"
"那你怎么不进去？"
"不进去了。在外面看看就行。"
"在外面看能看见什么？礼堂在里面。"
"我在门口站着，知道你在里面领奖，就行了。"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在找车钥匙。钥匙从左边口袋摸到右边口袋，又摸回左边。
"你紧张？"
"找钥匙。"
"钥匙在你右手拿着呢。"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钥匙确实攥在手里。
他把钥匙换了只手，开了车门。姜乐绕到副驾坐上去，把奖状搁在腿上，红花放在奖状上面。
车发动了。霍铮没立刻挂挡，手搁在挡把上，看着前挡风玻璃。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段。"
"哪段？"
"感谢三个人的。"
"嗯。"
"第二个。"
"怎么了？"
"你说的那些，我配吗？"
姜乐转头看他。他还在看前挡风玻璃，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听我说。鞋带跑散了是你自己不系，每天来接我是你自己要来的，被人说闲话是你自己扛的。这些事不是我不让你做，是你自己做的。所以不存在配不配。"
霍铮没说话。他把挡挂上，车动了。
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一个门卫大爷正在扫地。扫帚在水泥地上"沙沙"地响，把一截散落的红绸带扫进了簸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