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上巾帼标兵之后，风向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姜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传她靠关系拿摊位的那帮人，说时迟那时快不传了。夜市里见了面还主动打招呼，笑呵呵的，好像那些闲话从没说过。
张大妈最典型。上周还跟她说"有人传你靠老公"，这周就搂着她的胳膊跟隔壁摊的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姜乐，巾帼标兵，省报登过的。"
姜乐没搭腔。她知道这种转变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那张奖状。体制内盖了章的东西，比一百句解释都管用。
但流言的源头她一直没忘。
刘翠花。住三栋，胖胖的，男人在纺织厂上班。之前去了趟省城，回来之后开始传她靠关系。
姜乐没去找刘翠花。不是不想，是没必要。真正搞事的人不在家属院，在省城。刘翠花充其量是个传话筒。
但刘翠花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姜乐在剧场排练新段子，门被敲了三下。小芳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姐，有人找你。"
"谁？"
"那个，刘翠花。"
姜乐把手里的快板放下。刘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来个鸡蛋。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胡乱扎着，脸上带着那种做了亏心事又不好意思认的表情。
"姜，姜乐啊。"
"刘姐，进来坐。"
刘翠花挪了进来，在折叠椅上坐下，塑料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绞着袋子的提手。
"你喝茶吗？我给你倒。"姜乐拿起暖壶。
"不用不用。"刘翠花赶紧摆手，"我坐坐就走。"
姜乐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刘翠花绞了半天塑料袋，终于说话了。
"姜乐，那个，之前那些话，就是我传的。说什么你靠你男人关系拿的摊位，什么那个店面也是靠关系。这些话，是我说的。"
"嗯。"
"我来跟你道个歉。"刘翠花把塑料袋往姜乐面前一推，"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别嫌弃。"
姜乐看了看那袋鸡蛋。壳上还沾着鸡毛和稻草屑。
"刘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些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别人跟你说的？"
刘翠花的目光躲了一下。"是，是别人跟我说的。"
"谁？"
"我也不太认识。一个女的。"
"省城来的？"
刘翠花愣了。"你怎么知道？"
"刘姐，你去省城那趟，是不是见了这个女的？"
刘翠花的嘴张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表姐介绍的。说是省城一个公司的经理，叫什么来着，沈，沈曼丽。她说她认识你，说你以前在文工团，后来嫁了个警察，摊位和店面都是靠你男人关系弄的。我当时听了就，就……"
"就信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就回来跟邻居说了几句。"
"几句？刘姐，你说的那几句传了整个家属院，传到夜市，传到街道办，差点把我的标兵搅黄了。"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姜乐，我真是对不住你。我不知道那个姓沈的是骗我的，她说得跟真的似的。后来你评上标兵了，我才反应过来，人家省报都登了，要是真靠关系，能上省报吗？"
姜乐看着她。刘翠花这个人吧，不坏，就是蠢。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沈曼丽找上她，不是偶然。沈曼丽挑的就是这种人，好骗，好事，传话快。
"刘姐，鸡蛋我收了。"
刘翠花一愣。"收了？"
"收了。但你记住，以后再有人跟你说我的事，不管是省城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先来问我一句。问完再传。能做到吗？"
"能能能。我保证。"刘翠花连连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姜乐，你真不生我气？"
"生气有用的话，我早气死了。"姜乐把鸡蛋拎到台子后面，"走吧，刘姐。我还要排练。"
刘翠花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小芳从台子后面冒出来。"姐，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打她一顿？"
"她差点害你丢标兵。"
"她又不是主谋。主谋在省城呢。"
"省城那个沈曼丽？她怎么这么阴啊？"
"她不阴。她闲。"姜乐拿起快板在手里转了一圈，"有空的人在背后使绊子，没空的人在前面干实事。随她去。"
小芳嘟了嘟嘴，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姜乐回到家，霍铮还没回来。她把鸡蛋拿进厨房，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在碗里。擦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蛋壳上有个裂纹，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的膜。她把这个单独挑出来，放碗最上面，明天先吃。
第二天上午，姜乐去夜市出摊。路过张大妈摊位的时候，张大妈拉住她。
"乐乐，听说刘翠花昨天去找你了？"
"消息挺灵。"
"她提着鸡蛋去的，全院都知道了。她跟人说是给你道歉的，为之前传闲话的事。"
"嗯。"
"那她到底为啥传那些？"
"被人忽悠的。省城一个女的跟她说的话，她就信了。"
"省城？什么人？"
"一个姓沈的。以前文工团的，我出事跟她有关。"
张大妈眯了眯眼。"就是把你送进去那个？"
"就是她。"
"我的天，这人心眼子也太多了。放出来还不消停。"
"她消停不了。"姜乐说，"但她也只能找人传传闲话了，翻不出大浪。"
张大妈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喊一声，大妈帮你骂去。"
"行。谢了大妈。"
姜乐走到自己摊位前，把快板包搁在台面上。她低头从包里掏快板的时候，手碰到了夹层里的旧报纸剪片。那是之前省报上巾帼标兵名单的豆腐块，她一直留着。
她没拿出来。把快板掏出来，在台面上磕了磕灰，开始整理台面。
省城那边，盛华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沈曼丽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窗外的开发区比半年前热闹了不少，又盖了两栋写字楼，工地的塔吊在远处转着。
她刚从钱百万的办公室出来。钱百万今天心情不错，谈成了笔建材生意，中午请客吃饭，让她安排。
"小沈，订城南那家海鲜酒楼，晚上六点。"
"好的钱总。"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桌上的报纸还是每周有人送来。她翻了翻这周的省报，没有姜乐的消息。
上周也没有。
上上周也没有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李哥？我问的事有消息了吗？"
"问了。霍铮最近在查一个跨省诈骗案，忙得很。"
"跨省？"
"嗯，据说牵涉好几个省，金额不小。"
"那他顾得上家里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沈，你到底想干什么？上次帮你问那个女的的事，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老同事而已。谢谢李哥。"
她挂了电话，把咖啡端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嘴角微微抿着。
桌上那杯咖啡冒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的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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