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是从小芳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剧场写新段子，写到一个包袱卡住了，怎么抖都觉得不对。小芳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跟上次报巾帼标兵那次一样激动。
"姐！你看！"
"又怎么了？"
"霍队长上报纸了！头版！"
姜乐的笔停了。
"什么？"
"省报头版！你看你看！"小芳把报纸拍在桌上。
姜乐拿起来看。省报头版左下方，大半版的篇幅，标题是"跨省诈骗案告破 城南刑警队功不可没"。配了张照片，黑白的，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公安局门口。最右边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霍铮。
穿制服，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照片旁边的文字写得很长，什么"历时三个月侦办""跨省作案""涉案金额数十万""主犯落网"。
姜乐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跨省诈骗案，主犯在河南落网，城南区刑警队提供关键线索。刑警队队长霍铮在案件侦办中发挥核心作用。"
"姐，霍队长厉害啊！"小芳趴在旁边看，"涉案数十万，那得多少钱？"
"没概念。"
"你看这个照片，霍队长穿警服真精神。"
"你看得挺仔细。"
"我就是觉得他平时穿夹克跟穿警服完全不一样。穿夹克像个修水管的大叔，穿警服还挺帅。"
姜乐把报纸折起来。"你把修水管的形容词收回。"
"为啥？"
"他是你姐夫。"
小芳吐了吐舌头。
姜乐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只有一份。小芳买的时候大概只买了一份。
"小芳，你去报亭再买一份。"
"为啥？这不好好的吗？"
"这份给你留着玩。我再买一份。"
"要两份干嘛？"
"让你买就买。"
小芳嘟着嘴跑了。十分钟后回来，手里举着第二份省报。
"买到了。最后一份。"
姜乐接过来，折好塞进帆布包里。
当天晚上回到家，霍铮还没回来。姜乐把帆布包放在卧室的书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和笔记本。
笔记本是普通的硬皮本，深蓝色封面，里面贴着她之前剪的报纸。第一页是省台报道文工团比武的简讯，第二页是市日报夜市的报道，第三页是省报巾帼标兵名单那个豆腐块。
她翻到第四页，空白的。
把新买的省报摊开，找到头版。用剪刀沿着报道的边沿仔细剪下来，剪得很慢，尽量不剪到字。剪完之后，她在背面四角涂了胶水，贴在第四页上。
贴好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第四页和第三页并排翻开着。左边是巾帼标兵名单，"姜乐，城南夜市个体经营者，见义勇为"。右边是跨省诈骗案报道，照片里霍铮穿制服站在最右边。
两篇报道，两个人，同一份报纸。
她看了两遍，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刚关上抽屉，卧室门被推开了。霍铮回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
"回来了？"姜乐站起来。
"嗯。"
"吃了吗？"
"吃了。局里叫的外卖。"
"你上报纸了。"
"嗯。"
"就嗯？"
"局里安排的，必须配合。"
姜乐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点疲惫。三个月的跨省案子，前前后后跑了四个省，她知道他累。
"恭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个反应。"
霍铮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他看见桌上还摊着省报，剩了个大窟窿在头版位置。
"报纸怎么了？"
"剪了。"
"剪什么？"
"剪你的报道。"
霍铮看了她一眼。"你剪报纸？"
"怎么了？不行？"
"没说不行。"
"我巾帼标兵那个你也看见了，就那个豆腐块。我剪了贴在本子里。你这篇我也贴了。"
"贴一起？"
"嗯。贴同一本。"
霍铮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报纸上的窟窿，又看了看抽屉。
"我能看看吗？"
姜乐的手按在抽屉上，犹豫了一秒。"下次吧。"
"行。"
他站起来去洗漱了。姜乐把省报叠好扔进垃圾桶，又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深蓝色封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锁抽屉时钥匙蹭的。
第二天赵大壮来夜市了。
不是来听相声的，是来送案卷的。霍铮让他顺路把一份材料带给城北派出所，路过夜市就进来了。
他走到台子前面，看见姜乐在整理稿纸。
"师娘。"
"嗯。"
"恭喜啊师娘，你上省报那次我们全局都传遍了。师父上省报这次更厉害，头版，全局都贴了一份在公告栏。"
"知道了。"
"师娘，你是不是也剪了？"
姜乐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芳说的。她说你买了两份报纸，一份给她一份你藏起来了。"
"那个大嘴巴。"
赵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师娘，师父知道吗？"
"知道我剪了。没给他看。"
"为什么不给他看？"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留着。"
"师娘，你跟师父都挺有意思的。你把他的报道剪下来跟你的贴一起，他肯定高兴。"
"他高不高兴跟这有什么关系？"
"师父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把那份省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我看到他坐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照片看了好几分钟。"
"他在看照片？"
"嗯。看完之后还笑了。师父平时不笑的你知道吧？他那天笑了。"
姜乐没接话。她把稿纸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赵大壮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师娘，那个本子，你还是给师父看看吧。"
姜乐"嗯"了一声，没说给也不说不给。
当天晚上霍铮加班，十一点才回来。姜乐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卧室，在黑暗中摸到床头的台灯开关，拧到最小档。
灯光很弱，刚好够看清桌面。他看见书桌上的抽屉关着，锁挂在把手上，没锁。
他站了两秒，手伸向抽屉拉环。手指碰到金属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了手。
他关了台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黑暗里姜乐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背对着他，被子裹到肩膀。
他没去看那个本子。但他记住了抽屉没上锁这件事。
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伸手摸出来，是姜乐的发卡，黑色金属的，齿上缠了一根她的头发。他把发卡放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尖细的，拖着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