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中巴停在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头正坐在传达室里喝茶。
中巴是那种乡镇跑线的破车,车漆掉了一半,车窗上糊着报纸挡太阳,前挡风玻璃有道裂纹,从左下角一直裂到右上角。车牌是外地的,看不太清,糊了层灰。
车门"嗤"地一声开了,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头发花白,穿了件军绿色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袋口用尼龙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这就是姜乐的二叔,姜德贵。
第二个是个女人,四十多岁,圆脸,胖,穿了件碎花棉袄,外面套了件男式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一手拎蛇皮袋一手拽着个小孩,这就是二婶李翠花。
小孩七八岁,流着鼻涕,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糖纸都快化了黏在手指上。这是小宝,二叔的小儿子。
三个人站在家属院门口,蛇皮袋往地上一放,二叔仰头看了看楼上。
"乐乐!乐乐啊!"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小区里来回弹。三楼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看,五楼有阳台收衣服的大妈停了手。
"乐乐!你二叔来了!开门嘞!"
保安老李头从传达室出来了。"你找谁?"
"找姜乐!我侄女!住几楼来着?三楼还是四楼?"
"你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老李头拿起座机拨了姜乐家的号码。
姜乐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剧场整理下周的排期。电话那头老李头的声音传过来:"小姜,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二叔。"
"二叔?"
"对,一家三口,拎着蛇皮袋。你认识?"
姜乐的手在排期表上停了。
二叔。
她爹的弟弟,姜德贵。老家在豫南的一个镇上,种地的。姜乐小时候去过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爷爷过世。后来她到省城念书、进文工团、嫁人,跟老家联系越来越少。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她爹去世,二叔来省城奔丧,待了两天就走了。
那时候二叔家里还行,地里有收成,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怎么现在拎着蛇皮袋来了?
"让他们等着,我马上回来。"
姜乐挂了电话,把排期表塞进包里,跟小芳说了一声,出了剧场往家属院赶。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十五分钟。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二叔一家还站在那儿。蛇皮袋放在脚边,小宝蹲在地上玩蚂蚁,李翠花在旁边扇扇子,二叔叼着烟在来回踱步。
"二叔。"
姜德贵回头看见她,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堆起来,像包子捏的褶。
"乐乐!哎呀乐乐!"他扔了烟过来拉姜乐的手,"你二叔来了你也不知道接一下。"
"二叔您来之前怎么没打个电话?"
"打电话?打了几回都没人接。想着反正知道你住哪儿,直接来了。"二叔拍了拍蛇皮袋,"走,上楼说。"
姜乐看了看那三个蛇皮袋。一个装的被褥,露出花棉被的角。一个鼓鼓的像衣服。第三个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形状不规整,看不出来是什么。
这不是走亲戚的架势。
走亲戚拎两斤点心一兜水果就行了。拎三个蛇皮袋带被褥的,是投奔。
"二叔,你家出什么事了?"
"上楼说上楼说。"二叔弯腰去拎蛇皮袋,李翠花也伸手去拽另一个。小宝站起来跟着走,棒棒糖黏了一手的蚂蚁。
姜乐领着三人进了单元门。楼道窄,三个蛇皮袋磕磕碰碰的,二叔在前面扛着袋子拐弯的时候蹭掉了墙上的一块石灰。
到了三楼,姜乐开了门。霍铮不在家,上班去了。屋里干净,茶几上摆着周凤琴送的那套搪瓷杯。
"进来吧。"
二叔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嚯"了一声。"乐乐这房子不小啊。你男人混得行?"
"还行。坐。"
三人坐到沙发上。小宝一屁股坐上去,鞋底蹭在沙发垫上留了个泥印子。李翠花赶紧拍了他一下:"脱鞋!"
小宝把鞋蹬了,脚丫子黑乎乎的踩在沙发垫上。李翠花又拍了他一下:"脚也放下来!"
"二叔,到底什么事?您这大老远来的。"
二叔搓了搓手。"乐乐啊,你二叔这两年不太顺。"
"怎么了?"
"去年发大水,地淹了。小卖部也关了,镇上新开了个超市,没人来小卖部买东西了。你二婶身体也不好,去年住了两次院,花了不少。"
"小宝呢?该上学了吧?"
"上了,二年级。但镇上学校不行,老师换来换去的。想着来省城,省城学校好。"
姜乐听明白了。地淹了,店关了,想送小宝来省城上学。但这只是表面理由。真要送孩子上学,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不至于全家拎着蛇皮袋来。
"二叔,您是不是没地方住了?"
二叔的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李翠花接了。她这个人嗓门大,一开口就带着哭腔,跟唱戏似的。
"乐乐啊,你不知道,我们家房子去年大雨给漏了,房顶塌了半边,修也没钱修。你二叔把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们不白住,就住几天,等你二叔找到活干就搬出去。小宝上学的事你再帮着问问,省城的学校我们也不认识人……"
她越说声音越大,哭得越惨。小宝被吓着了,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呆呆地看着他妈。二叔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
姜乐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没打断李翠花,等她哭完了一长段,换气的间隙插了句话。
"二叔,二婶,进屋说。门关上,别让邻居听见了。"
她站起来把防盗门关上。门"咔"地一声合上的时候,对面楼有个窗户的帘子动了一下。
二叔一家住了下来。
姜乐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床单被套。二叔和李翠花带着小宝挤一间,三个蛇皮袋堆在墙角。
晚上霍铮回来的时候,姜乐在厨房热饭。
"家里来人了?"
"嗯。我二叔一家。"
"来干什么?"
"投奔。"
霍铮站在厨房门口没吭声。姜乐把炒好的菜端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那个表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霍铮没接话,走到客厅跟二叔打了个招呼。二叔有点拘谨,叫他"小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李翠花抱着小宝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妹夫",眼神往霍铮身上扫了一圈,落到他腰间的裤带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二叔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说老家的事,说发大水,说小卖部关门。说着说着李翠花又红了眼眶,筷子在碗上敲了两下。
"好了好了,吃饭。"姜乐夹了块肉放小宝碗里,"二叔二婶的事明天再说。先吃饭。"
第二天一早,姜乐出门去夜市。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李头喊住了她。
"小姜,你那个二叔,昨晚在楼下跟隔壁栋的老张头聊天来着。"
"聊什么?"
"说你嫁了个警察,在省城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好。还说要在这边待一阵子。"
姜乐站住了。
"老张头怎么说?"
"老张头说,亲戚一来住下就不走了,麻烦在后头呢。"
老李头说完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翻报纸。报纸边角被风吹起来,他用手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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