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一家住到第三天，李翠花开始正式哭。
前两天还算收敛。白天姜乐和霍铮不在家，李翠花就在屋里收拾、做饭、看小宝。二叔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不认路，第二天又出去，回来说找不到活。第三天不出去了，坐在阳台上抽烟。
第三天下午，姜乐从剧场回来，一开门就听见了。
"呜呜呜……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房子塌了也没钱修……小宝上学也没着落……你二叔又找不着活……呜呜呜……"
李翠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条毛巾，眼泪鼻涕全糊在上面。二叔蹲在阳台门口抽烟，背对着屋里，肩膀佝偻着。小宝蹲在地上玩弹珠，对他妈的哭声已经免疫了。
姜乐换了拖鞋，把包放在茶几上。李翠花见她回来，哭声立刻大了一档。
"乐乐啊，你二婶不是不想走，是真的没地方去啊。老家房子塌了，亲戚那边也借遍了钱。我们想来想去就你这儿还能落脚。呜呜呜……"
姜乐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李翠花哭得有节奏。先是一长串，"呜呜呜"，然后换气，"啊"，接着又是一串，声音往上扬，到最高点的时候忽然落下来，喘两口气，再来一轮。
这套哭法姜乐小时候见过。老家办丧事的时候，那些婶子们就是这么哭的，有起有伏有换气点，跟唱歌似的。谁哭得响、哭得有节奏、哭得时间长，谁就是孝顺。
但现在不是丧事，是来要钱要房子的。
姜乐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快板，拿在手里。
李翠花没注意，继续哭。
"呜呜呜……房子漏雨啊……小宝的学费也交不起……呜呜呜……你二叔的腰也不好……"
姜乐把快板磕了一下。
"嘁。"
声音不大，但清脆，像在李翠花的哭声里钉了颗钉子。
李翠花动作顿了一下，哭声断了一秒。
"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
"咯。"
快板又响了一下，正好卡在她"过"字的尾音上。
李翠花的嘴停了半秒，又续上了。
"呜呜呜……你二婶不是来添麻烦的——"
"嘁咯。"
快板打在她"麻烦"两个字的节奏上，刚好把她下一个换气点堵住了。
李翠花吸了口气，没换上来，呛了一下。
"咳咳……呜呜……我们就是想——"
"嘁咯嘁咯。"
这回快板连打了三下，节奏快了起来。李翠花的哭声被带着走，想哭长音但快板不给她空间，只能跟着"呜啪呜啪"地断着哭，跟打嗝似的。
二叔在阳台门口回头看了，烟夹在手指上忘了抽。
小宝抬起头看姜乐，弹珠也不玩了。
姜乐站起来，快板在手，正式开打。
"嘁咯嘁咯嘁咯嘁。"
"我说二叔二婶来得急，铺盖卷都带齐。三个袋子扛上楼，一看就是长住滴。"
李翠花的嘴张着，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呜——"
"二婶你先别忙着哭，先把话说清楚。老家房子塌半边，修房子要多少钱？"
"呜呜……得，得两千……"
"两千！好嘞！"姜乐快板一转，"两千块不算多，但二叔你借了多少？"
二叔在旁边插了句嘴："借了一千三。"
"还差七百。七百块的事儿，你拎着蛇皮袋来省城投奔侄女，这账算得不对吧？"
李翠花的脸涨红了。"乐乐你别这么说，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那来干嘛？小宝上学？省城学校你问了没有？"
"还没……"
"没问。找工作找了没有？"
二叔低下了头。"省城太大了，不认路。"
"不认路你不问？蹲在阳台上抽烟就能找到活了？"
快板停了。客厅安静了。
李翠花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没了。她拿毛巾擦了擦脸，手有点抖。
姜乐把快板放在茶几上，坐回椅子上。
"二叔，二婶，我把话说明白。你们来住几天我不赶你们走。但有几件事得讲清楚。"
"你说。"二叔把烟掐了。
"第一，小宝上学的事我帮你问，但省城学校要户口，你们户口在老家，插班得交借读费。这笔钱谁出？"
二叔没吭声。
"第二，二叔找活的事，明天我带你去劳务市场看看。省城不缺活，缺的是肯干的人。你以前开小卖部，算账进货都会，找个仓库管理员或者店员不难。"
二叔点了点头。
"第三，老家的房子。七百块钱的缺口，我借给你们，不是给，是借。二叔你找到活之后慢慢还。"
李翠花的嘴张了张。"乐乐……"
"别哭。再哭我打快板。"
李翠花把眼泪憋回去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笑。
姜乐回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隔壁的刘大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花生米，笑得肩膀直抖。
"姜乐你可真行，你二婶哭得跟唱戏似的，你拿快板给她伴奏，我站门口听了半天差点笑岔气。"
姜乐站起来。"刘大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花生米的。正好听见你在里头说书，没好意思敲门。"刘大妈把花生米放在门口鞋柜上，"你二婶的事我听见了，你处理得对。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
李翠花的脸又红了，低头不吭声。
刘大妈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姜乐，你那快板以后别乱打，打到你二婶心坎上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翠花拿起毛巾擦了最后一把脸，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二叔站起来去阳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小宝捡起弹珠继续在地上弹。
"乐乐。"李翠花开口了，声音哑了。
"嗯。"
"你打那玩意儿干嘛？"
"帮你配个乐。你一个人哭太单调了。"
李翠花瞪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噗"地唇角微弯出来。
二叔在垃圾桶旁边也"嗤"了一声。
小宝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姜乐，把弹珠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又吐出来，弹珠滚到茶几腿下面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