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一家住到第五天,姜乐发现丢了东西。
不是值钱的东西。是抽屉里的一沓稿纸,写了一半的新段子,搁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她那天下午回来想接着写,拉开抽屉,稿纸不在了。
她翻了翻,在床底下找到了。揉成一团,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把枪。
小宝画的。
姜乐把纸团展开看了两眼,叠好放进包里。没声张。
第六天又丢了东西。这次是霍铮书房桌上的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磕了个小豁口。姜乐在沙发缝里找到了,笔帽和笔身分了家,笔尖上沾着墨水,沙发垫上蹭了一道蓝印子。
她把钢笔擦干净放回书房。还是没声张。
但那天晚上她跟霍铮说了。
"小宝翻你书房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笔的位置变了。我放的时候笔帽朝右,回来的时候朝左了。"
"你这眼睛是X光吗?"
"习惯。"
"他拿了什么?"
"没拿。翻了一圈又放回去了。笔帽扣反了,其他没动。"
姜乐想了想。"我有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姜乐出门前把霍铮的装备包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放在了书房椅子上。包是黑色的,帆布的,拉链半开着。里面没有枪,枪霍铮每天随身带。包里装的是备用弹匣盒、手铐套、执法记录仪,还有一个空枪套。
枪套是棕色的牛皮的,制式的,背面印着编号和"公安装备"四个字。霍铮换装的时候旧枪套没交回去,搁在包里忘了处理。
姜乐把枪套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位置很明显,一进门就能看见。包里其他东西原样不动。
然后她出了门,去剧场排练。
上午十点半,她提前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很轻,钥匙拧了半圈,推门没有声响。
客厅没人。二叔不在,大概出去遛弯了。李翠花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姜乐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
小宝蹲在椅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枪套。他把枪套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手指摸着背面的编号,嘴张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他看见枪套旁边包里的手铐套,伸手去够。手铐套是黑色尼龙的,上面有个金属扣环。他把金属扣环掰开,又扣上,掰开,又扣上,玩得入了神。
姜乐站在门口看了五秒。
"小宝。"
小宝"嗷"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枪套和手铐套全掉在地上。
"姑,姑姑。"
"你在干什么?"
"我,我没……"
姜乐走过去,蹲下来把枪套和手铐套捡起来。枪套的扣带被小宝扯松了,她扣回去。手铐套上的金属环被他掰得有点变形,她捏了捏,没捏回去。
"小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枪的……"
"对。这是枪套。装枪用的。谁的枪套?"
小宝摇头。
"你姑父的。你姑父是刑警队队长,这是他的警用装备。"
小宝的眼睛瞪大了。
"你刚才拿了枪套,还掰了手铐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小宝摇头。
"偷拿警察的警用装备,这叫袭警未遂。"
"啊?"
"袭警未遂。就是你想偷警察的东西但没偷成。你今年几岁?"
"八,八岁。"
"八岁。还好,八岁不用拘留。"姜乐把枪套放回包里,拉上拉链,"但你要是十六岁,偷警用装备,可以拘留。知道拘留是什么意思吗?"
小宝的嘴唇抖了一下。"就,就是关起来?"
"对。关进看守所。你爸你妈救不了你。"
小宝"哇"地哭了。
哭声从书房传到厨房,李翠花关了油烟机跑过来。一进门看见小宝蹲在地上嚎,姜乐站在旁边拿着个黑色帆布包。
"怎么了?小宝怎么了?"
"二婶,您自己问他。"
小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拿了姑父的枪套,姑姑说叫袭警,要关起来……"
李翠花的脸"唰"地白了。她一把拽过小宝,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乐乐,他才八岁,你吓他干什么?"
"我没吓他。我在告诉他事实。警用装备不能碰,这不是吓唬,是法律。"
"他一个小孩懂什么法律?"
"所以他才需要现在就懂。等他十六岁再懂就晚了。"
李翠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把小宝搂在怀里,小宝的脸埋在她肚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偏不倚候,防盗门响了。
霍铮回来了。
他穿着制服,进门换鞋的时候听见书房有动静,走过来站在门口。他扫了一眼屋里:姜乐站着,李翠花抱着小宝蹲着,地上掉着一颗金属扣环。
"怎么回事?"
小宝抬起头,看见霍铮。
霍铮穿着警服,肩章、臂章、胸号,全副武装。一米八三的个子站在门口,背光,脸有点暗。他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审讯室里看嫌疑人时的平静。
小宝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下从李翠花怀里滑出来,跪在了地上。
"姑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拿了!别关我!"
霍铮低头看了他一眼。
"拿了什么?"
姜乐替他回答。"枪套和手铐套。枪套扣带扯松了,手铐套金属环掰变形了。"
霍铮走到椅子旁边,把帆布包拿起来,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枪套扣带确实松了,他重新扣紧。手铐套的金属环他拿出来看了看,捏了两下没捏回去,放回包里。
他蹲下来,跟小宝平视。
"姜小宝。"
小宝浑身一抖。
"你拿的那个枪套,里面有没有枪?"
"没,没有。"
"没有。枪我随身带着,不会放在家里。但枪套是警用装备的一部分,跟枪是一样的性质。你拿了,就是拿了警察的东西。"
小宝的眼泪刷刷地流。
"你今年八岁,不到刑事责任年龄,不会拘留你。但你记住一句话。"霍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十六岁偷警用装备,可以拘留。你离十六岁还有八年。八年之后你要是再碰,没人能帮你。"
小宝使劲点头,脑袋像捣蒜。
"去跟你姑道歉。"
小宝爬起来扑到姜乐面前,"姑姑我错了",鼻子眼泪蹭了姜乐一裤腿。
霍铮站起来,拿着装备包走进书房,把包放回衣柜顶上。这次拉链拉死了,扣了个锁扣。
李翠花扶着门框站在书房门口,脸色比小宝还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霍铮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二叔回来了。李翠花把事情跟他一说,二叔的筷子停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小宝!你怎么能动你姑父的东西!"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别动!人家的东西你不许碰!"二叔抬手要打,被姜乐拦了。
"二叔,别打。打了记不住。让他自己记住。"
小宝缩在椅子角上,晚饭没吃几口。
晚上姜乐回卧室,霍铮已经躺下了。她坐在床边脱鞋,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穿制服回来的?"
霍铮没睁眼。"今天值班,本来就该穿制服。"
"你平时回来都先换便服。今天没换就进门了。"
"忘了。"
"你忘了?"
"嗯。"
姜乐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把鞋放好,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杯壁上有个小缺口,是上个月磕的,喝水的时候得避开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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