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一家住了第八天,姜乐把账算了。
不是那七百块钱的账。是另一笔。
那天下午,二叔从外面回来,脸上有点得色。说在劳务市场碰见个老乡,介绍了个仓库管理员的活,月工资一百二,包吃。
"行。"姜乐说,"二叔你坐下,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算账。"
二叔眉头微皱。"算什么账?"
姜乐从卧室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纸。有复印件,有手写的,还有一张发黄的老纸。
她把纸摊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二叔,你还记得咱家老宅的地契吗?"
二叔的脸变了。
"爸走的时候,老宅分了。东边三间归你,西边两间归我爸。这个你记得吧?"
二叔没吭声。
"但地契上写的是五间全归你。我爸那份没有过户。"
"那是你爸说的,说他不在老家住了,房子都给你二叔。"二叔的声音有点干。
"我爸说过这话。但他说的让给你住,不是让给你卖。"
二叔的手搓了一下膝盖。
姜乐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这是1992年老宅的地契复印件,我托老家同学去镇上土地所调的。上面写的五间房,户主姜德贵。"
她抽出第二张。"这是1998年的转让记录。你把西边两间卖给隔壁老周家,卖了三千五。"
二叔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三千五百块,1998年。当时咱那块地虽然偏,但镇上正在扩路,地价已经开始涨了。两间房加院子,少说值五千。你卖了三千五。"
"当时急着用钱……"
"急着用钱我知道。但你卖的是我爸那份。我爸那时候已经去世了,那两间房的产权有我一半。你卖了,没跟我说。"
二叔低下了头。
姜乐又抽出第三张纸。"这是今年镇上土地所出的评估价。咱老宅那块地现在划进了镇上新区的规划范围,地价翻了六倍。老周家买的那两间房加院子,现在估值两万一。"
二叔的肩膀缩了一下。
姜乐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计算器,搁在纸上。
"二叔,我帮你算笔账。"
她按下按键,声音清脆。
"1998年你卖了两间房,三千五。按当时的合理市价,应该是五千。你少卖了一千五。这一千五里有我的一半,七百五。"
"那是当时急着出手……"
"行,七百五我不跟你要。但房产增值的部分呢?我那份房从五千涨到了现在的一万零五百。增值五千五百块。里面有一半是我的,两千七百五。"
二叔的喉结动了一下。
"再加上你刚才说老家房子修要七百块,我借给你七百。七百加两千七百五,三千四百五。"
姜乐把计算器往二叔面前一推,屏幕上显示着"3448"。
"二叔,你倒欠我三千四百四十八块。"
客厅里安静了。
李翠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把锅铲。小宝蹲在墙角玩弹珠,弹珠"咕噜"滚到了二叔脚边。
二叔的脸先是红的。从脖子红到额头,像泼了盆红油漆。然后慢慢变白,从额头白到下巴,像油漆被刮掉了。
"乐乐,你,你这是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算账。您来找我的时候算的是我的账,说我有房有车日子好过。那我也算算您的账,您欠我的那部分。"
"那些房子是你爸说给我的……"
"让给你住,没说过户给你卖。这不一样。"
二叔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那你想怎么样?"
"两个方案。第一,你把欠我的三千四百四十八块还了,咱们两清。老家的事我不追究,你该卖卖该住住。第二,这笔钱先欠着,你找到工作以后每月从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扣,扣多少?"
"你月工资一百二,每月扣四十,三十六个月扣完。"
"那我们怎么生活?"
"一百二扣四十还剩八十。你们一家三口在省城省着花,八十块够了。房租我帮你问,城北有个单间月租三十,加上吃饭交通,八十能过。"
二叔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搓得布都起了毛。
李翠花在厨房门口"扑通"一下坐到了地上,锅铲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完了完了,本来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被讨债了。"
"二婶,我不是讨债。我是在告诉你们,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冤大头。你们来之前算的是我能给你们什么,没算过你们欠我什么。现在算清楚了,大家心里都有底。"
小宝看见他妈坐地上了,弹珠也不玩了,"哇"地哭了起来。
"别哭。"姜乐看了他一眼,"弹珠捡起来,去屋里待着。"
小宝抽抽嗒嗒地捡了弹珠,缩进了次卧。
客厅里就剩姜乐和二叔。李翠花坐在地上没起来,靠着门框发呆。
"乐乐。"二叔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二叔不是故意的。当年卖房子是真急用钱,你二婶住院……"
"我知道。所以我说借给你们七百,不是要你们现在还。增值那部分也不是非要你们掏现金,可以慢慢还。但你们得知道,这账是存在的。你们来投奔我,不能装作这账不存在。"
二叔点了点头,很慢。
"你选哪个方案?"
"第二个。"二叔的声音哑了,"慢慢还。"
"行。明天我跟你去劳务市场签合同,工资发了先扣四十给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
"知道了。"
姜乐把茶几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塞回信封里。计算器关了,搁在茶几角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对面楼的窗户又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刘大妈还是别的邻居。
果然,第二天上午姜乐出门的时候,刘大妈在楼道里拦住了她。
"姜乐,昨天你家吵什么呢?我在对面看见你二叔脸都白了。"
"算账。"
"算什么账?"
"旧账。他欠我的。"
刘大妈的眼睛亮了。"我早就说嘛,那亲戚一来就没好事。你二叔是来要钱的吧?"
"算是。但我没给。反而算出他欠我三千多。"
"真的假的?"刘大妈拍了一下大腿,"姜乐你可真行。别人家亲戚来了好吃好喝供着,你倒好,直接算账。"
"不算清楚以后麻烦更多。"
"那他们还住这儿?"
"住。二叔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那挺好的。"刘大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你二叔一家来了之后,刘翠花又跟人嘀咕了几回。说你们家亲戚拎蛇皮袋来住,不像走亲戚的,像赖着不走的。"
"刘翠花的话您也信?"
"不信不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刘大妈摆了摆手回了屋。
姜乐下了楼,经过传达室。老李头在窗户后面喊了一句:"小姜,你那个二叔昨天在楼下跟人说,被你讨债了。"
"他说得对。"
老李头"嘿"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页。
姜乐走出家属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家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她转身往夜市方向走,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那信封的一角摸了摸。信封边角被茶几上的水杯底座洇湿了一小块,纸面起了一层毛。
她把信封塞回兜里,拉上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