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乐跟二叔说带小宝出去转转。
"去哪儿?"
"带他看看省城。来了好几天了,哪都没去过。"
二叔没多想。"去吧去吧,别走远了。"
姜乐牵着小宝出了家属院大门,往右拐,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城南区派出所。
不是刑警队,是派出所。姜乐没去刑警队找霍铮,那是办公重地,不方便带小孩进去。派出所不一样,有接待大厅,有普法宣传栏,对外开放的。
她进门的时候,值班的民警认识她。
"这不是姜乐吗?霍队长媳妇?什么事?"
"麻烦帮我找一下赵大壮,他今天是不是在这边帮忙?"
"在,在后头呢。我帮你叫。"
两分钟后赵大壮从后面跑出来,一看姜乐牵着个小男孩,愣了。
"师娘?这谁啊?"
"我侄子,姜小宝。八岁。"
"哦,二叔家的?"
"嗯。昨天翻霍铮的装备包,把枪套掏出来了。手铐套也掰了。"
赵大壮的表情瞬间变了。"嚯,这小子胆子够大的。"
"所以才带他来。你帮我带他看看拘留室、审讯室,顺便给他普个法。"
赵大壮看了看小宝。小宝缩在姜乐身后,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已经有点紧张了。昨天被霍铮穿着制服震过一次,现在到了派出所,闻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看见墙上挂着的警徽,小脸已经开始发白。
"行。交给我。"赵大壮蹲下来看小宝,"小子,跟我走一趟?"
小宝往后缩了一步。
"去吧。"姜乐拍了拍他的背,"姑姑在外面等你。"
赵大壮牵着小宝往里走。姜乐坐在接待大厅的长椅上等着。
二十分钟后,赵大壮带着小宝出来了。
小宝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紫,腿发软,走路跟踩棉花似的。赵大壮半扶半拽地把他弄到长椅上坐下。
"怎么样?"姜乐问。
赵大壮挠了挠头。"该看的都看了。拘留室、审讯室、关押区,全转了一圈。"
"他什么反应?"
"进拘留室的时候腿就软了。我让他站在铁栏杆外面往里看,看了三秒钟,眼圈就红了。到了审讯室,他看见那张铁椅子,"赵大壮指了指小宝,"直接蹲地上了,拽都拽不起来。"
小宝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实话实说。偷警用装备,情节严重的可以判三年以上。我说你现在八岁不追究,但你到了十六岁再犯,一样拘留。到了十八岁,该判判该关关,谁也救不了。"
"他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但他是真怕了。在审讯室里蹲了五分钟,自己站起来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大壮看了看小宝。"你自己跟姑姑说。"
小宝的嘴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不,不碰警察的东西了。"
"还有呢?"
"不偷,不拿别人的东西。"
"还有呢?"
小宝的眼泪又下来了。"以后好好上学,不犯法。"
姜乐看着他。八岁的小孩,蹲在派出所的长椅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只手还在抖。她心里不是不疼,但这个疼不能表现出来。
"记住了就行。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小宝从椅子上滑下来,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赵大壮送他们到门口。"师娘,这招够狠的。"
"不狠记不住。"
"师父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出了派出所,姜乐牵着小宝走了一段路。小宝不说话,低着头,脚底下拖沓着走。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
姜乐停了脚步。
"想吃?"
小宝摇了摇头。
"买一串。"
"不,不想吃。"
"拿着。"
姜乐买了一串糖葫芦塞到他手里。小宝攥着竹签子,没吃,眼泪滴在山楂上。
回家路上小宝一句话没说。到了家属院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姑姑。"
"嗯?"
"姑父的枪套,我真的不会碰了。"
"我知道。"
"拘留室太吓人了。那个铁门关上的声音,"小宝打了个哆嗦,"跟关棺材似的。"
"所以你记住了?"
"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
姜乐没再说话,牵着他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二叔不在,大概又出去转了。李翠花在厨房洗菜,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去哪儿了?"
"带小宝去派出所看了看。"
李翠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派出所干什么?"
"普法。让他看看偷东西的下场。"
李翠花看了看小宝的脸色,没敢多问,缩回了厨房。
晚上七点多,二叔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有点恍惚。姜乐不知道他下午听谁说了什么,可能是李翠花告诉他小宝被带去派出所了,也可能是门口老李头跟他说了什么。
总之他回来之后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闷头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二叔,不好吃?"
"不是。吃饱了。"
"二叔。"
"嗯?"
"明天我陪你去劳务市场签合同。"
"嗯。"
"还有件事跟你说。今天带小宝去了趟派出所,让他参观了拘留室和审讯室。他翻霍铮装备包的事,我让他长长记性。"
二叔的筷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你把他带派出所去了?"
"嗯。赵大壮带他转了一圈。"
"他,他才八岁……"
"八岁才好教。等十八岁教不了了。"
二叔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他站起来走进次卧,把门关了。
姜乐听见里面李翠花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二叔的声音含糊不清。然后是小宝的哭声,大概是李翠花问了他今天的事。
哭了一阵,没声音了。
姜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明天的排练稿子拿出来看了两页。十点半霍铮回来,她跟他说了今天的事。
"你带他去派出所了?"
"嗯。赵大壮配合的。"
"赵大壮跟你说的?"
"我让他说的。偷警用装备三年起步,这个我得让他记住。"
霍铮看了她一眼。"三年是情节严重的。一般情况没这么重。"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八岁小孩,吓住就够了。"
霍铮没再说什么。他换了衣服去洗澡。
凌晨两点,姜乐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听了听。声音从客厅传来。轻,但密集。像有人在搬东西。
她没动,推了推旁边的霍铮。霍铮的警觉性是刻在骨头里的,她手指碰了他一下他就醒了,没出声,侧耳听了三秒。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二叔和李翠花正蹑手蹑脚地搬蛇皮袋。三个袋子已经搬到了门口,李翠花抱着小宝,小宝还没醒,头耷拉在她肩上。二叔穿着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路上吃的干粮。
他们在跑。
姜乐从霍铮身后探出头。二叔正好回头,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二叔的身子僵了一下。
"乐乐,我们,我们走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姜乐没说话。
"你二叔找到活了自己想办法。你那三千多块钱,慢慢还。你别……"二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别记恨我们。"
李翠花不敢看姜乐,低着头,抱着小宝往门口挪。
"二叔。"
"嗯?"
"门钥匙放桌上。"
二叔身形僵了僵,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木头,"嗒"地响了一声。
"走之前把次卧收拾了。被子叠好,地扫了。"
二叔回头看了看次卧。被子还摊着,地上有弹珠和糖葫芦签子。
他放下蛇皮袋,折回去收拾。李翠花也跟着进去。两个人在次卧里窸窸窣窣地叠被子、扫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邻居。
五分钟后,次卧收拾干净了。二叔把蛇皮袋扛到肩上,李翠花抱着小宝,两个人站在门口。
"乐乐,二叔对不起你。"
"二叔,下次来先把账算清楚。"
二叔的嘴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他拉开门,走了。
李翠花跟在后面,抱着小宝。小宝在她肩头晃了一下,糖葫芦的红色糖渍还黏在他棉袄领口上。
防盗门"咔"地合上了。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蛇皮袋蹭着墙壁的声音断断续续,到最后听不见了。
姜乐站在客厅里,看着鞋柜上的钥匙。钥匙旁边搁着个东西,是二叔留下的。一张纸条,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欠的钱会还。"
字写得很用力,纸都洇透了。最后一个"还"字的捺拖了很长,笔尖大概是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划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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