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姜乐没睡着。
霍铮也没睡。他躺在旁边,呼吸比平时重一点,知道他醒着。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四点半,姜乐起来了。她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鞋柜上的钥匙和纸条还在。蛇皮袋压过的地面有两道灰印子,从次卧到门口,弯弯曲曲的。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裤兜里。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走到阳台。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发灰,有点发白,但太阳没出来。家属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传达室老李头养的那只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
她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带点土腥味。楼下垃圾桶旁边多了三个蛇皮袋,二叔走的时候扔的。袋子口散了,露出里面花棉被的角。
她看了那三个袋子很久。
"怎么不睡了?"
身后传来声音。不是霍铮,是隔壁的林嫂。
林嫂四十出头,男人在铁路上跑货运,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个闺女,住隔壁好几年了,平时跟姜乐点头之交,不算太熟也不算生分。她起得早,每天五点起来给闺女做早饭,今天大概听见阳台有动静,隔着栏杆看了一眼。
"睡不着。"姜乐说。
林嫂看了她两眼。"你那亲戚走了?"
"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听见搬东西的声音了。墙薄,你们家什么动静我都能听见。"
"嗯。走了。"
林嫂转身进了屋,过了半分钟从自家阳台递过来一杯水。纸杯,温的。
"喝口。"
姜乐接了。"谢谢。"
"你那亲戚,说实话,来了这么多天我都没睡好。你二婶那个嗓门,哭起来跟警报似的。我家闺女都被吓醒了两回。"
"抱歉。"
"别道歉,又不是你的事。"林嫂靠在栏杆上,"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以后他们还来吗?"
"不会了。"
"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账算清了。他们欠我的,以后再来就是讨债的上门,不是走亲戚了。"
林嫂"嗤"地唇角微弯一声。"你可真行。我娘家也有个这样的亲戚,每年过年准时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算清了。"
"算清了好。算清了就没有下回了。"
"你二叔那人到底怎么样?"
"人不坏。就是觉得亲戚就该帮衬,帮少了就是你不对。这次来本来是想住下不走的,我没让。"
"你没让?"
"我让他每月从工资里扣钱还我。他一算账,发现投奔我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就走了。"
林嫂神色微变,然后笑了。"你这脑子,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说相声也得算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边那层灰白慢慢变亮了,东边露出一道橙色的光。花坛边上那只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
"姜乐。"
"嗯。"
"以后谁再拿亲戚这两个字压你,你就跟他们说,先算清楚欠你多少钱。"
"不用你说,我会的。"
"我的意思是,这个院里的人都记住了。你那二叔一家在这儿住了这些天,大家看在眼里。你现在把账算清了,人送走了,以后没人再拿这件事说事。"
"谢谢林嫂。"
"谢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事喊一声。"
林嫂转身回了屋,厨房的灯亮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她在给闺女做早饭。
姜乐把纸杯里的水喝完,回到屋里。
客厅已经被她收拾过了。鞋柜擦干净,蛇皮袋的灰印子拖了地,次卧的门关上了。她把次卧的门打开看了看,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归位,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
屋里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她关上门,去厨房煮了锅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霍铮起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走了?"
"走了。凌晨两点多。"
"蛇皮袋扔楼下了。"
"我知道。等会儿让虎哥去收了,被褥还能用。"
"那三个袋子?"
"袋子也留着。装货用。"
霍铮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里的粥。白粥,什么都没加。他打开冰箱,拿出半棵白菜和两块豆腐。
"我炒个菜。"
他系围裙的样子很别扭,围裙是碎花的,周凤琴留下的,太短了,只够系到腰。他切菜的时候刀工还行,当兵那几年练出来的,白菜切丝粗细均匀。
豆腐切块下锅,"滋啦"一声,油烟上来。他翻炒了两下,放了盐和酱油,又加了一勺豆瓣酱。
姜乐靠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平时都是她做饭,霍铮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怎么你做饭?"
"你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我习惯了。"
菜炒好了,盛出来放在桌上。粥也好了,姜乐盛了两碗。两菜一粥,白菜豆腐加昨天剩的半碟花生米。
两人坐下吃。霍铮把豆腐那盘往姜乐面前推了推。
"吃。"
"你先吃。"
"我吃完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两大口,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她。
姜乐夹了块豆腐,咬了一口。烫,豆腐嫩,豆瓣酱偏咸,但就着粥刚好。
"好吃吗?"
"还行。盐多了。"
"下次少放。"
"你还想有下次?"
"看你心情。"
姜乐吃了半碗粥,把花生米嚼了几颗。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碗碟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铮。"
"嗯。"
"以后不会再有人用'一家人'三个字绑架我了。"
霍铮盯着她。她低着头喝粥,筷子夹着最后一块豆腐,没往嘴里送,在碗沿上停着。
"嗯。"他说。
姜乐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端起碗把粥喝干净,碗底还剩一粒米,她用筷子头挑起来吃了。
碗放回桌上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圆圈,是碗底的水印。霍铮伸手拿了块抹布,把那个圆圈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