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走后的第三天，家属院的舆论彻底翻了。
不是有人组织，是自发的。楼上楼下传了一圈，版本出奇地统一：姜乐那个二叔一家拎着蛇皮袋来投奔，住了没几天被姜乐算了一笔旧账，欠了三千多，连夜跑了。
"乖乖，这姜乐可以啊。"六楼的张师傅在楼下修自行车，跟路过的老李头说，"别人家亲戚来了好吃好喝供着，她倒好，直接拿计算器。"
"不是她狠，是她那二叔不占理。"老李头翻着报纸，"当年把人家爹那份房产卖了，卖了还瞒着。这种亲戚不来往也罢。"
"听说还带小孩去派出所了？"
"去了。那小孩翻了霍铮的枪套，姜乐直接送到派出所参观拘留室。"
张师傅"嘶"了一声。"这手够硬的。"
"不硬不行。那小孩才八岁就敢翻刑警队长的装备包，不管住了，十六岁得进去。"
刘翠花也变了。
变得很彻底。以前她见姜乐绕着走，现在主动凑上来。那天姜乐从夜市回来，在楼下碰见了。
刘翠花穿了一件新棉袄，红的，领口还挂着个假金链子。她手里拎着两根大葱，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姜乐！回来了？"
"嗯。刘姐买菜了？"
"对，今天葱便宜，五毛一把。"刘翠花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姜乐，我跟你说，你那二叔的事，大家伙儿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算账的事。都说你厉害，不亏是说相声的，嘴皮子利索，算盘也打得精。"
姜乐看了她一眼。"刘姐，你这是夸我？"
"就是夸你。以前是我嘴碎，听了别人胡说八道就乱传。现在看明白了，你不是好欺负的那种人。"
"刘姐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翠花的脸红了一下。"你别这么说，我是真心话。你看着笑嘻嘻的，心里什么都明白。这种人是惹不起的。"
"惹不起？"
"就是惹不起。你看你，二叔来了不翻脸，先忍着，忍到第八天一笔账算下来，人家自己跑了。这手段，我们机关里那些人都比不上。"
"刘姐，你以前在哪个机关？"
"纺织厂，跟你婆婆一个厂。"
"那你们认识？"
"认识。周姐是我车间主任。"
"那你怎么没找她打听打听我？听了个陌生人的话就传。"
刘翠花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不传了。"
"行了，葱拿好，别掉了。"
刘翠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葱，确实有一根快滑出去了。她攥紧了，冲姜乐笑了笑，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姜乐。"
"嗯？"
"你婆婆知道你二叔的事吗？"
"知道。她让我自己处理。"
"周姐就是这脾气。"刘翠花点了点头，"她要是出手，比你还狠。"
"所以我没让她出手。自己处理省事。"
刘翠花走了。姜乐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霍铮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进来了。桑塔纳停在楼下，霍铮下车，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
"排骨。"
"你会炖排骨？"
"你教我。"
两人上楼的时候，三楼的邻居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是个中年男人，姓陈，在银行上班。平时跟霍铮没什么交集，今天主动点了头。
"霍队长，回来了。"
"嗯。"
"上次那个跨省案子，破得漂亮。"
"谢谢。"
陈主任看了看姜乐，又笑了笑。"姜乐同志最近辛苦了，家里的事处理得好。"
姜乐呼吸滞了一下。"陈主任也知道？"
"整个院都知道了。"陈主任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走，回头说了句，"霍队长，你媳妇不简单。"
霍铮没接话，开了门进去。
姜乐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霍铮站在旁边看着。
"你今天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楼道里的人对你态度变了。"
"嗯？"
"陈主任以前跟你从来不说话。今天主动点头了。"
"他可能心情好。"
"不是心情好。是你媳妇把二叔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全院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霍铮把围裙递给她。"什么眼神？"
"以前看你是'刑警队长'，现在看你是'姜乐的男人'。"
姜乐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他。"哪个好听？"
"都行。"
"你现在是名人了。"姜乐擦了擦手，"省报头版，跨省大案，全院传遍了。加上我这巾帼标兵，咱家现在在家属院算是头一份。"
"有排名？"
"当然有。以前你排第三，排在王局长和赵主任后面。现在你排第一。"
"为什么？"
"因为你媳妇厉害。"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拿过排骨开始剁，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姜乐靠在灶台旁边看他剁排骨。剁得不太均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有一块差点飞出案板。
"你慢点。"
"习惯了。"
"剁排骨又不是剁嫌疑人。"
霍铮的刀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剁过嫌疑人？"
"比方。"
他没再说话，继续剁。剁完了放进锅里，加水，开火。姜乐在旁边放调料，八角桂皮酱油醋，一样一样往里搁。
锅里水开了，排骨在沸水里翻滚，血沫子浮上来。霍铮拿勺子撇沫子，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点。
"霍铮。"
"嗯。"
"刘翠花说我惹不起。"
"她说的对。"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的对。"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霍铮想了想。"惹不起。"
姜乐拿勺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没正形。"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香气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小芳从剧场打电话来说明天排练改到下午，姜乐让她记得带快板。挂了电话，排骨好了。
两人坐下来吃。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戳就脱骨了。霍铮吃了三块，姜乐吃了两块。
"好吃吗？"
"好吃。"
"比你上次炒的豆腐好。"
"那次盐多了。"
"这次没多。"
霍铮又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说了句。
"惹不起的人才是活得最好的人。"
姜乐看他。他低着头啃排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接话，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碗底露出来，搪瓷碗磕掉的那块旧疤正好在正中间，露出铁灰色的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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