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周二。
姜乐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刚把新段子写完。写的是《张飞卖肉》,改了三版,包袱节奏调了五遍,自己念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准备周三在剧场首演。
周二早上七点半,小芳的电话打来了。
"姐!你看今天的省报没有?"
"没看。怎么了?"
"你赶紧买一份!头版!"
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姜乐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急,先去楼下报亭买了份省报。
报纸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头版大标题,手就硬了。
头版右半版,黑体大字标题:"知名女艺人弃养穷亲 亲戚上门求助被扫地出门"。下面配了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脸膛,头发花白,穿了件军绿棉袄。二叔。
姜乐站在报亭前面,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开头先介绍姜乐的身份:"省城知名相声演员,曾获市三八巾帼标兵称号"。然后笔锋一转:"然而,这位台上光鲜的女艺人,台下却是另一副面孔。"
接下来是二叔的"自述"。说老家发大水房子塌了,走投无路来投奔侄女。侄女不但不帮忙,还翻旧账"逼债",把他们一家三口赶出了家门。八岁的小宝被带到派出所"吓唬",吓得晚上做噩梦。
文章最后一句:"台上说相声逗人笑,台下做的事让人哭。这样的标兵,配得上巾帼二字吗?"
配图除了二叔的照片,还有一张"记者招待会"的照片。二叔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话筒,旁边坐着个年轻人,像是记者或者什么人。背景墙上挂着条横幅,写着"维护亲情 反对弃养"。
记者招待会。
姜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她二叔,一个乡镇来的农民,连省城都不认路,自己搞记者招待会?
她翻到第三版。第三版是这篇报道的续篇,标题更狠:"被金钱蒙蔽的亲情——姜乐弃亲事件深度调查"。篇幅更长,内容更细。把姜乐的收入、摊位、剧场、跟霍铮的关系全写了一遍,措辞模糊但暗示明确:靠老公关系拿摊位、靠炒作拿标兵、有钱了不认穷亲戚。
第三版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报记者 沈曼 报道"
沈曼。
不是沈曼丽。是"沈曼"。
但姜乐知道是谁。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走到剧场。
剧场门口,小芳正蹲在地上数退票。
"姐,一上午退了三十四张了。周六的票退了一大半,下周的也退了十几张。"
"退票理由是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有事来不了,有的直接说'不听了'。有一个大姐跟我说,'你那个姜老师台上说得好听,台下不认亲戚,我们不听她的了。'"
姜乐把包放在台子上,拉链没拉,报纸的角露在外面。
"小芳。"
"嗯?"
"你帮我查一下,这篇报道出来之后,还有多少票没退。"
小芳翻了翻本子。"周六的还剩六张。下周的还剩四张。"
"行。没退的就保留,不主动联系。"
"姐,咱不管管吗?这报道全是假的!你二叔那事明明是——"
"我知道是假的。但现在不是管不管的问题,是这篇报道已经发出去了。全省都看见了。"
小芳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姜乐从包里掏出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最下面那行小字给小芳看。
"看到了吗?"
"沈曼?谁啊?"
"沈曼丽。她把名字缩了一个字,但人就是她。"
小芳瞪大了眼睛。"她?省城那个?她怎么当上记者了?"
"她不是记者。她没那个资格。但她有钱百万的关系,钱百万在省城认识媒体的人。她借了个记者的名头发的稿。"
"这这不是造假吗?"
"是造假。但报纸已经印了,看的人不关心记者是不是真的,他们只看标题。"
姜乐把报纸拍在台面上。
"而且你注意看,那场记者招待会。我二叔一个农民,到了省城连路都不认识,谁帮他搞的记者招待会?谁给他挂的横幅?谁给他写的发言稿?"
小芳想了想。"沈曼丽?"
"她找到我二叔了。二叔从我这儿跑了之后,回了老家。沈曼丽派人去老家找了他,给他出了一趟省城的路费,让他开记者招待会哭诉。"
"你二叔也愿意?"
"他欠我三千多块钱,还不上了。有人出钱让他上报纸骂我,他为什么不干?骂完了还能拿一笔辛苦费。"
小芳气得直跺脚。"这也太缺德了!"
"缺德吗?站在她的角度,这叫战术。她不跟我正面打,她打舆论。让全省的人觉得我是坏人,我的观众就不来了,剧场就黄了,摊位也保不住。"
"那怎么办?"
姜乐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沈曼。连名字都不敢用全名,说明她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干净。
"果然是你。"她低声说了一句。
"姐,你说什么?"
"我说,果然是她。从刘翠花传闲话开始,到匿名信反对评标兵,到现在省报头版。一步比一步大,一步比一步狠。"
"那咱怎么办?"
姜乐把报纸折好,放进包的夹层里。她的手在夹层里碰到了那个旧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帮我约省报主编。"
"约主编?约他干嘛?"
"报纸是他们发的,记者是假的,报道是失实的。我找他不是吵架,是让他知道真相。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得先把话说到位。"
"你怎么约?你又没省报的人。"
"霍铮有。"
"霍队长认识省报主编?"
"跨省大案那次,省报来采访过。霍铮跟那个带队的记者聊过,那人叫什么来着,姓林。林记者跟主编关系近。"
小芳的眼睛亮了。"那让霍队长帮忙约?"
"不用他约。我自己去找林记者,让他帮我传话。"
"霍队长同意吗?"
"这事跟他没关系。是我的事,我自己办。"
姜乐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剧场。五排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着,台上的红布没掀,醒木和快板搁在桌上。招牌挂在门楣上,"乐乐剧场"四个字,"剧"字那笔洇开的红漆已经干了,颜色比其他字深了一点。
她转身出了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台面上拿起那块醒木,攥在手心里,塞进了外套口袋。
小芳在后面喊:"姐,你拿醒木干嘛?"
姜乐没回头。醒木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根,硬邦邦的,边角那块磕掉的小缺口正好抵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