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者的办公室在省报三楼，门牌写着"社会新闻部"。
姜乐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前台问她找谁，她说找林记者，社会新闻部的。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两分钟后林记者下来了。
林记者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上次跨省诈骗案采访时跟霍铮打过交道，姜乐在局里见过他一面。
"姜乐同志？霍队长的爱人？"
"对。林记者，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约一下你们主编老金。"
林记者动作顿了一下。"找金主编？什么事？"
"今天省报头版那篇报道，写我的。我想跟他谈谈。"
林记者的表情变了。他推了推眼镜，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篇稿子的事我知道。发之前我没参与，是金主编直接签的版。"
"所以你帮我约他，我有话当面说。"
"你能确定稿子有问题？"
"我确定。"
林记者看了她两秒。"你等一下。"
他上了楼。五分钟后下来，手里拿着张通行证。
"金主编同意了。跟我上去吧。"
主编办公室在四楼拐角，门半开着。老金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桌上堆了半尺高的稿子。他看见姜乐进来，摘了眼镜放在桌上。
"你就是姜乐？"
"金主编，你好。"
"坐。"
姜乐坐下了。没等老金开口，她先说了。
"今天头版那篇报道，'知名女艺人弃养穷亲'。写的是我。"
"我知道。"
"稿子是你们发的，但记者'沈曼'不是你们报社的人。"
老金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报社记者名单我在楼下宣传栏看过了。社会新闻部、文化部、时事部，没有叫沈曼的。也没有叫沈曼丽的。"
老金沉默了三秒。
"这个稿子是外部来稿。署名的沈曼是自由撰稿人，有新闻资质证书的。"
"她有证书？"
"有。我们核实过。"
"那采访录音呢？她做采访总得有录音吧？"
老金的目光闪了一下。"这个……"
"金主编，我是这篇报道的当事人。报道里写的事，跟实际情况完全不符。我有权要求查看采访素材。"
老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页打印稿和一盘磁带。
"这是沈曼交上来的采访素材。磁带是采访录音，打印稿是采访记录。"
姜乐拿起磁带。"能放吗？"
老金从柜子里翻出个录音机，老式的，带喇叭的那种。磁带塞进去，"咔嗒"一声按了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二叔。
"我，我侄女姜乐，她，她不认我们了。我们大老远来找她，她把我们赶出来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念一段提前写好的话，念得不熟，中间卡了好几次。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李翠花。声音年轻，带点省城口音，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人。
"姜叔，您别急。慢慢说。您就说，您来投奔她，她不给开门，行不行？"
二叔的声音："可是她开门了啊，让我们住进去了……"
女人的声音："姜叔，咱们这是接受采访，得说重点。您就说他让您住的条件很差，后来把您赶走了。您重新说一遍。"
二叔的声音："哦，好。她，她让我们住的条件很差，后来把我们赶走了。"
女人的声音："对，就是这样。小宝呢，让孩子也说两句。就说姑姑带他去派出所吓唬他。"
小宝的声音："姑姑带我去派出所吓唬我……"
女人的声音："好，再说一遍，大声点。"
姜乐按了暂停。
录音机"咔"地停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金主编。"
老金没说话。
"录音你听清楚了吗？我二叔被教着改词。'她开门了'改成'不让住'。'住进去了'改成'条件很差'。小宝八岁，被教着说'姑姑吓唬我'。这个女人，就是安排记者招待会的人。"
老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这个声音……"
"金主编，你查一下这个'沈曼'的新闻资质证书。如果我没猜错，她的证书是挂靠的，不是正式编制。她现在在省城一家商务咨询公司上班，公司叫盛华，老板叫钱百万。"
"盛华？"
"商会副会长。在省城有点名头。"
老金把录音机里的磁带退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磁带壳上敲了两下。
"这篇稿子是我签的版。发之前我也有顾虑，但沈曼的资质证没问题，采访素材也齐全。"
"素材齐全不代表内容真实。金主编，你是老报人了，采访对象被教着说话，这个你听不出来？"
老金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姜乐站了十秒，转回来。
"你想怎么办？"
"我不要求撤稿。撤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那你要什么？"
"三天后，我在剧场办一场专场。说明相声专场。我想请省报派记者来听。听完之后，我想怎么报道是你们的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来听的人里，必须有当初签这篇稿子的版面编辑。"
老金看了她很久。
"行。"
"谢谢金主编。"
"别谢。如果报道确实失实，报社有责任。你来找我，没闹没喊，就是来说听相声。这个态度我认。"
姜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醒木放在老金桌上。
"这是什么？"
"醒木。说相声用的。三天后您要是来，我送您一块。"
老金拿起醒木翻了翻，看见背面那道磕掉的小缺口，摸了一下。
"被黑的人上门不闹，只说来听相声。"他摇了摇头，"你这人，有点意思。"
姜乐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照过来。她眯了眯眼，从包里掏出那份省报，翻到第三版，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沈曼。"
她把报纸折好，塞回包里。手指碰到那个旧笔记本的封面，硬邦邦的。
省城东郊，盛华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沈曼丽坐在二楼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今天的省报。她刚给钱百万打完电话，汇报了"战果"。钱百万很高兴，说报道效果不错，好几个商会的人都在议论。
她挂了电话，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底有圈咖啡渍，没洗干净。
电话响了。
"沈小姐？省报金主编办公室打的。"
"接过来。"
"沈女士，金主编让我通知您，关于姜乐那篇报道，报社收到了当事人的申诉。金主编说三天后会派记者去当事人剧场做后续报道，希望您配合。"
沈曼丽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后续报道？什么意思？"
"就是对事件双方都做采访，平衡报道。"
"我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咖啡发苦，舌苔发涩。
窗外开发区的塔吊还在转。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是淡粉色的，边缘整齐。
楼下停车场的铁栅栏上，有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喷的，漆已经干了，边角起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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