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剧场已经下午两点了。
小芳正蹲在门口撕退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一页。虎哥在里面搬椅子,把周六要用的二十五把折叠椅擦了两遍。
"姐,怎么样?主编怎么说?"
"答应了。三天后派记者来听专场。"
"真的?"小芳蹦起来,"那是不是说明报道的事——"
"先别高兴。他答应派记者,不代表会帮我翻案。我得自己说清楚。"
"怎么说?开新闻发布会?"
"发声明?"小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我已经打了个草稿,你看。"
姜乐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是"严正声明",正文写了三段,第一段否认弃养,第二段说明真相,第三段要求报社道歉。
姜乐把纸放下。
"不发。"
"为什么?"
"声明是弱者发的。你见过哪个说相声的发声明?"
"那怎么办?"
"办专场。用相声说清楚。"
小芳的嘴张成了O型。"用相声?"
"对。说明相声专场。题目就叫《亲戚来了》。把我二叔来的经过、住几天、偷枪套、算账、连夜跑的事,全编进段子里。从头说到尾,一个字不改。观众自己判断谁对谁错。"
"这,这行吗?"
"为什么不行?相声就是讲故事。我讲的是真事,又不是编的。"
"可是省报的记者来了,你当面说这些,不怕二叔那边——"
"他怕我,不是我怕他。他欠我三千四百四十八块,白纸黑字写着呢。"
姜乐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列专场的内容提纲。
"第一段:来投奔。说二叔一家拎着蛇皮袋来的场景,三个袋子,花棉被露在外面。包袱在'蛇皮袋'上。"
"第二段:住下来。说小宝翻抽屉、偷钢笔、偷枪套。包袱在'偷枪套'上。"
"第三段:算账。说老宅地契的事,计算器一按,倒欠三千四百四十八。包袱在'倒欠'上。"
"第四段:跑路。凌晨两点拎着蛇皮袋走了,走之前把被子叠好,地扫了。包袱在'叠被子'上。"
小芳听得入了神。"姐,这分段,有笑点有泪点。"
"相声不是光让人笑的。让人笑完了能琢磨出点东西来,那才是真活儿。"
"那邀请函呢?"
"印。连夜印三百份。"
"三百份?发给谁?"
"省城所有报社、电视台、电台,一份不少。文化局、文联、曲艺协会,也发。夜市的摊主每户一份。家属院的邻居每户一份。"
"这么多?"
"对。我不仅要省报的记者来听,我要全省的媒体都来听。"
小芳倒吸一口凉气。"姐,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不是闹大。是把话筒抢过来。她说我弃养,我说我算账。谁的账算得清,谁的话就站得住。三百份邀请函是三百个话筒,我不让沈曼丽一个人说。"
"明白了。我这就去印。"
"邀请函上写清楚:乐乐剧场说明相声专场《亲戚来了》,时间三天后晚上七点半,门票免费,凭函入场。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免费?"
"免费。这场不挣钱,挣的是清白。"
小芳拿起外套就往外跑。姜乐叫住她。
"等等。邀请函上再加一行字。"
"什么字?"
"'欢迎持不同意见者到场提问。'"
小芳眉头微皱,然后使劲点头,跑了。
虎哥从里面探出头。"姐,我干什么?"
"你明天跑一趟省城。把邀请函送到每家报社的前台。不要邮寄,亲手送。送到了让人签收。"
"签收?为啥要签收?"
"签收了就不能说没收到。到时候不来是他们的事,不是我请不到位。"
"明白了。虎哥去办。"
"还有,送的时候别跟人解释内容。就说一句:'姜乐请你们来听相声。'多余的话不用说。"
虎哥点头,回里屋开始准备。
当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地邀请函的草稿,姜乐趴在桌上改措辞。
"这是干什么?"他拿起一张看了看。
"说明相声专场。三天后。请媒体来听。"
霍铮看完邀请函的内容,没说话。他把邀请函放下,走到厨房倒水。
"你生气了?"姜乐抬头看他。
"没有。"
"你嘴角往下撇了。"
"我没撇。"
"撇了。跟上次刘翠花传闲话时一样的表情。"
霍铮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在对面。"你打算用相声回应?"
"对。"
"不发声明?不找律师?"
"不。声明是公文,律师是后手。第一手得是我自己上。我靠嘴吃饭的,这种事不靠嘴解决,靠什么?"
霍铮喝了一口水。"我来。"
"你来什么?"
"专场。我来听。"
"你每天都来听,有什么区别?"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媒体在。我来了,他们就知道这事不光是相声的事。"
姜乐看着他。"你是刑警队长,出现在我的专场,别人会不会又说——"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什么。"
姜乐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改邀请函,把"持不同意见者到场提问"那行字又描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晚上十一点,小芳把三百份邀请函印回来了。用的是剧场旁边那家小印刷社,老板是夜市老顾客,听说是姜乐的事,只收了成本费,二十块钱。
虎哥第二天一早出发,背着三百份邀请函坐班车去了省城。姜乐给了他一个名单,上面列了十七家媒体和六个机关单位的地址。
虎哥走后,姜乐把自己关在剧场里写段子。
从上午写到下午,从下午写到晚上。桌上的稿纸换了六张,废纸团扔了一地。《亲戚来了》这个段子不是普通的相声,得有贯口、有节奏、有包袱,还得把事实说清楚,不能让人听了只觉得好笑,得让人觉得"哦,原来是这样"。
最难写的是第三段,算账那部分。数字太多,容易枯燥。她把二叔卖房的经过编成了一段贯口,押"an"韵:"三千五卖了三间半,少卖一千五百块。五千涨到两万一,翻了六倍还带拐。计算器一按啪啪响,倒欠三千四百四十八。"
写到"啪啪响"的时候她停了,觉得不够好。改了三遍,最后改成"计算器一按嘀嘀嘀,倒欠三千四百四十八",用"嘀嘀嘀"模拟计算器的声音,效果好了不少。
凌晨一点,剧场里只剩她一个人。小芳和虎哥早就走了,灯关了大半,只剩台上一盏壁灯亮着。
姜乐坐在台上,腿耷拉着,稿纸摊在膝盖上。她念了一遍完整的段子,从头到尾,八分钟。念完之后觉得节奏没问题,但第四段"跑路"的结尾不够有力。
二叔走之前把被子叠好,地扫了。这个细节是真的,但放在段子里怎么抖?她想了半天,在稿纸边缘写了个方案:先铺"连夜跑",抖"拎着蛇皮袋",再铺"我以为没收拾",最后抖"进门一看,被子叠得比我叠的还齐"。
试了一遍。嗯,有笑点。
她把稿纸叠好放进快板包,跳下台。剧场里黑乎乎的,只有壁灯投出一小团光。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杯水。
搪瓷杯,周凤琴那套里的。水还温着,杯壁上没有水雾,说明放了不到半小时。
霍铮来过了。没进来,放了杯水就走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杯壁上那个旧豁口正好避开嘴唇的位置。
剧场外面的路灯把门口的台阶照出一层淡黄。她把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锁孔边缘,铜的,被磨得发亮,反出一星点壁灯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