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场当天,剧场门口排了四十多人的队。
小芳在门口收邀请函,撕票根,手忙脚乱。虎哥站在门口当门神,一米八五的块头堵在门口,谁插队他瞪谁。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有邀请函的进,没邀请函的门口等,站票满了就不让进了!"
二十平米的剧场塞了五排椅子,每排五把,二十五把坐满了。后面又加了三排马扎,挤了十五个人。门口还站着十来个没座位的,虎哥让他们靠墙站,别挡视线。
前排坐着省报的人。老金来了,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林记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林记者左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是市日报的,叫什么姜乐没记住。
第二排是省电台的两个人,带了录音设备,话筒架在前面,黑乎乎的杆子伸出去半米长。第三排是几家小报的记者,有的带了相机,有的只带了一支笔。后面马扎上坐的是夜市摊主和家属院邻居,张大妈、刘翠花、林嫂都在。
七点二十五,姜乐从台后面出来。
她穿了白衬衫,扎马尾,快板别在腰间。手里没拿醒木,台上也没摆。今天的场子不需要醒木拍桌子,她要站着说完整段。
台上那盏壁灯打在她身上,光线偏黄。她往台下扫了一眼,满座,加站票,快六十个人。
"各位,今天不卖票,不收钱。来听相声的,来听故事的,来看热闹的,都欢迎。"
台下有零星笑声。
"今天这段叫《亲戚来了》。不是新段子,是真事。就发生在上个月,地点就是我家。人物是我,我爱人,我二叔,我二婶,还有我侄子小宝,八岁。"
她顿了一下。
"开始之前,我先认个账。"
台下安静了。
"省报头版那篇报道,写了我的事。说我是'知名女艺人弃养穷亲'。报道里说,我二叔来投奔我,我不收留,把他们赶走了。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
前排老金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二叔确实来了。一家三口,拎着三个蛇皮袋。住了八天。最后确实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自己走的。"
她把快板从腰间摘下来,在手心里磕了一下。
"但报道里没说的是——我二叔为什么走。"
快板响了。
"嘁咯嘁咯嘁咯嘁。"
"我说二叔来得急,蛇皮袋扛上楼。花棉被露在外,小宝鼻涕甩两头。住了八天没交租,白吃白喝白用油。我说二叔你别急,咱先把旧账捋一捋。"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什么旧账?老宅的地契。我爸走的时候,老宅分了两半。东边三间归二叔,西边两间归我爸。地契上写的五间全归二叔名下,我爸那份没过户。一九九八年,二叔把西边两间卖了,卖了三千五百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地契复印件,镇土地所调的。白纸黑字,户主姜德贵。转让记录,一九九八年,两间房加院子,三千五。当时市价五千,少卖了一千五。"
台下安静了。没人笑了。
"这还不算。今年镇上新区规划,那块地翻了六倍。两间房加院子,估值两万一。我那份的增值部分,两千七百五十块。加上二叔修房缺的七百,我借给他的——不是给,是借——一共三千四百四十八块。"
她把纸放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个计算器,按了几下。
"嘀嘀嘀。"
计算器声音在安静的剧场里格外清脆。屏幕上显示着"3448"。
"三千四百四十八。我二叔,倒欠我三千四百四十八块。"
她把计算器放在台沿上,让它对着观众。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剧场里发着蓝。
"报道里说我弃养。我倒想问问,一个欠我三千四百四十八块的人来投奔我,我管他吃管他住管他孩子上学,八天没要过一分钱。这叫弃养?"
第二排一个记者举了手。"姜老师,有人说你二叔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你翻旧账逼债,跟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忘恩负义?谁对谁忘恩负义?我爸那份房产被他卖了,瞒了我六年。我找他算账之前,他还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到底谁忘恩负义?"
"但你带他八岁的孩子去派出所——"
"我带他去看拘留室。因为他翻了我爱人的枪套。我爱人,城南区刑警队队长。警用装备,枪套,手铐套,他都翻了。八岁不管,十八岁怎么办?偷警用装备三年起步,我是害他吗?"
记者没接话。
姜乐把快板又磕了一下。
"再说一件事。我二叔走之前,把次卧的被子叠好了,地扫了。一个走投无路被'赶出去'的人,走之前会把被子叠好?"
台下有人"嗤"地笑了。
"他为什么不叠?因为他知道欠我的。他不是被我赶走的,是自己心虚走的。走之前留了张纸条,烟盒上撕的,写着'欠的钱会还'。"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举起来。纸条很小,皱巴巴的,圆珠笔写的字在壁灯下勉强能看清。
"这张纸条我留着。三千四百四十八块,他还不还都行。但事实得说清楚。"
她把纸条收好,快板别回腰间。
"《亲戚来了》,说完了。各位觉得谁对谁错,自己判断。我不下结论。"
她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三秒。
老金第一个鼓掌。掌声"啪啪"地响起来,然后是林记者,然后是第二排,然后是全场。不是那种起哄式的拍手,是认认真真的,一下一下的。
老金站起来。
"姜老师。"他走到台前,声音不大但剧场小,都听得见,"这篇报道,我们改。"
"改?"
"失实部分,我们出后续报道更正。录音我听了,采访对象被引导改词,这个我们核实过了。记者沈曼的资质也有问题,我们已经报上去了。"
"金主编,我不是来要你改稿的。"
"我知道。但该改的得改。报纸是公信力,错了就得认。"
姜乐看着他。老金的眼镜片反着壁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下巴绷着,不像客套。
"谢谢金主编。"
"谢什么。是我们欠你的。"
林记者在旁边飞快地记着,钢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写了一行,抬头看了姜乐一眼,又低头接着写。
后排有个女记者凑过来问旁边的人:"她说二叔被子叠好了那段,你怎么看?"
旁边的人摇头:"别说,这要是我亲戚,我也算。"
张大妈在马扎上拍了一下大腿。"早说了嘛,姜乐这丫头不是好欺负的。"
刘翠花坐在张大妈旁边,一声没吭。她的手攥着邀请函的边角,纸都被捏皱了。
剧场里人开始散了。小芳在门口收椅子,虎哥搬马扎。姜乐站在台上,把计算器和纸条收进口袋。
老金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姜老师,后续报道我来写。你说的这些,地契、账目、纸条,能不能提供复印件?"
"能。明天让小芳给你送过去。"
"好。"
老金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今天这段,能不能整理成文字稿?我想在副刊登。"
"文字稿?"
"对。相声段子原文,不加评论。让读者自己看。"
姜乐想了想。"行。"
老金点了点头,出了门。
林记者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跟姜乐握了握手。"姜老师,上次采访霍队长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好惹,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怎么不好惹了?"
"你跟霍队长一样。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林记者走了。剧场空了,只剩姜乐一个人。壁灯还亮着,台上那块红布被虎哥搬椅子时碰歪了,一角耷拉下来,露出了下面垫着的一块砖头。砖头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烧透的红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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