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得差不多了，姜乐在台上收拾东西。
快板包搁在桌角，计算器和纸条已经收回口袋。她正弯腰捡地上的废纸团，小芳之前帮她改稿子时扔的那些。捡了三四个，团在一起塞进垃圾桶。
"姐，还有人没走。"
小芳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
姜乐直起身，往台下看。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个人没动。
深色夹克，坐在折叠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剧场里灯暗了大半，只剩台上那盏壁灯，他的脸有一半在暗处。
霍铮。
他什么时候来的，姜乐不知道。她从头到尾在台上说，没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个人。但转念一想，他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从夜市到剧场，从来都是最后一排。
"你没走？"
"没走。"
"你什么时候来的？"
"开头。"
"又坐最后一排。"
"习惯了。"
姜乐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两人平视。壁灯的光从他左边照过来，他右半边脸是暗的，但耳朵——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垂，在暗处也看得见。
"你耳朵红了。"
"热。"
"剧场没暖气。"
"人多。"
姜乐没拆穿他。她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
"够不够？"
"够了。"
两人坐在空剧场里，台上壁灯嗡嗡地响，灯丝在玻璃泡里微微颤动。门口传来虎哥搬马扎的声响，"哐当哐当"的。
"姐！"小芳从门口探进来，"有个记者还没走，在门口等着呢，说想问霍队长几个问题。"
姜乐看了霍铮一眼。"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
"你是刑警队长，你出现在我的专场，记者当然想问你的态度。"
霍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位，整了整夹克拉链。
"你去吧。"姜乐说。
"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看着答。"
两人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女记者，三十出头，短发，穿了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是市日报那个戴眼镜的。
"霍队长您好，我是市日报的记者陈晓。"
"你好。"
"霍队长，您今天来听姜老师的专场，是作为家属还是……"
"家属。"
"那您对姜老师今天说的这些事，是什么态度？"
霍铮站在门口，剧场的光从他背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个轮廓。他看着记者，说话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我是霍铮，姜乐的爱人。她今天说的每一件事我都在场。二叔来的时候我在，小宝翻我装备包的时候我在，算账的时候我在，他们走的时候我也在。"
记者的录音笔往前伸了伸。"那您觉得姜老师的做法对吗？"
"她做的事不需要我觉得对不对。她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
"您这么支持她，是因为她是您爱人，还是因为事情本身？"
"都是。"
记者又问了一个："霍队长，姜老师今天上台前紧张吗？"
姜乐在旁边听着，想插嘴说"我不紧张"，但霍铮先回答了。
"她写段子写到凌晨一点。"
"那就是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认真。"
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她抬头看了姜乐一眼，又看回霍铮。
"最后一个问题。霍队长，您刚才说'她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包括带侄子去派出所？那个孩子才八岁。"
"八岁翻了刑警队长的枪套。八岁不管，十八岁就是偷。偷警用装备，三年起步。她带他看拘留室，是让他记住。记住的人不会走那条路。"
记者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字，又看了看霍铮。
"霍队长，您跟姜老师的感情真好。"
"嗯。"
"不介意我说一句吗？太甜了。"
霍铮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姜乐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霍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了笑，装作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记者走了之后，小芳从剧场里冒出来，一脸八卦。
"姐，师父刚才那段，比你说相声还好听。"
"去收拾东西。"
"我说真的。师父平时话那么少，今天说得又准又狠，'她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我去，这话搁电视剧里都嫌肉麻。"
"你再不走我扣你工资。"
小芳吐了吐舌头跑了。
剧场里就剩两个人。姜乐站在门口，霍铮站在她旁边。外面街上的路灯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剧场的水泥地上。
"霍铮。"
"嗯。"
"你刚才那段，排练过？"
"没有。"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好？"
他没立刻回答。把夹克拉链拉到了顶，又放下来，拉到一半。
"因为是真的。"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看她，在看街对面那盏路灯。路灯杆子上贴了张小广告，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
"你耳朵还红着。"
"没有。"
"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垂。"
"风大，吹的。"
"今天没风。"
霍铮把拉链拉到了顶，这回没再放下来。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姜乐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醒木。醒木的缺口正好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严丝合缝。
"霍铮。"
"嗯。"
"你等我一下。"
她小跑了两步追上去，走在他左边。没拉手，没挽胳膊，就是挨得近了一点。胳膊肘偶尔碰一下，他的夹克袖子蹭着她的衬衫袖子，发出很轻的"嚓嚓"声。
走了几步，霍铮的步子慢了下来。慢到两个人正好并肩。
街边有家馄饨摊还没收，老板正往锅里下最后一碗。铁勺磕在锅沿上，"叮"地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