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场结束后的第五天,老金打了个电话。
"姜老师,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来一趟报社。"
"什么事?"
"沈曼的事查清楚了。我想当面跟你谈,顺便让她也在场。"
姜乐的手在电话上停了一秒。"她肯来?"
"她不来也得来。她的新闻资质证是挂靠的,挂靠单位叫世纪文化公司,省城注册的。我们核实过了,这家公司法人代表叫沈曼丽。"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过了。世纪文化,去年九月注册,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写着'文化传媒策划'。公司地址在开发区盛华商务咨询公司隔壁。"
电话那头老金沉默了两秒。"你还查了这些?"
"金主编,她从去年开始就盯着我了。匿名信、刘翠花传闲话、省报头版,一步比一步大。我要是连她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这半年就白忙了。"
"行。明天下午两点,省报四楼会议室。你来的时候带一份你的材料,地契、账目、纸条,都带上。"
"带了。还有一样东西我也带了。"
"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省报四楼会议室。
老金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摞材料。林记者坐他旁边,手里攥着钢笔。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沈曼丽。
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涂了淡粉色。
姜乐进门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沈曼丽的眼神很稳,嘴角甚至带着点笑。那种笑姜乐见过,在文工团的时候见过。是"你能拿我怎样"的笑。
"坐吧。"老金指了指桌子中间的位置。
姜乐在沈曼丽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只有老金的材料和水杯。
"今天请两位来,是因为头版那篇报道的后续问题。"老金开门见山,"经过调查,署名记者'沈曼'提交的采访素材存在严重失实。采访录音中可以明确听到,采访对象被引导修改陈述。"
他看了沈曼丽一眼。沈曼丽的表情没变。
"此外,'沈曼'的新闻资质证挂靠在世纪文化公司,这是一家文化传媒策划公司,不具备正规新闻机构资质。根据相关规定,外部来稿记者必须具备正式新闻机构资质,这一条已经违规。"
沈曼丽开口了。声音很平,跟姜乐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金主编,资质的问题我承认,是我的疏忽。但报道内容——"
"报道内容你先别急着辩。"老金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录音转录稿。你自己听听这段。"
他按了桌上的录音机。磁带转了两圈,二叔的声音传出来——"可是她开门了啊,让我们住进去了……"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姜叔,咱们这是接受采访,得说重点。您就说他让您住的条件很差,后来把您赶走了。"
录音机停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这个声音,"老金看着沈曼丽,"是你的。"
沈曼丽的嘴角那点笑淡了。"金主编,采访时引导采访对象是常规操作——"
"引导跟改词是两回事。你让他说'条件很差',他说的是'开门了住进去了'。你让他说'被赶走',他自己说的是'走了'。这不是引导,这是伪造。"
沈曼丽没接话。
姜乐开口了。
"金主编,我也带了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黄牛皮纸的,旧了,边角磨毛了。她把信封举起来,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评选巾帼标兵之前,市妇联收到的匿名联名信。信的内容跟省报那篇报道如出一辙,说我不是体制内人员、靠老公关系拿摊位。信是匿名的,但信封不是。"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朝上。
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字,红色的,很小,是公司抬头的印戳:"省城世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印戳旁边还有个地址,开发区的。
"世纪文化。跟沈曼的资质证挂靠单位是同一家。"
老金拿起信封看了看印戳,又看了沈曼丽。
沈曼丽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一下子变的。从白变红,从红变白,白得像会议室的墙皮。她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攥在膝盖上。
"这个信封不能说明什么。世纪文化是公司,不是我个人的——"
"法人代表是你。"姜乐说,"工商登记信息我调过了。去年九月注册,法人代表沈曼丽,身份证号后四位我都能背出来。"
沈曼丽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老金把信封放下,从材料里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沈女士,那篇报道的稿费和策划费,是从世纪文化的账上走的。报社财务查过了,汇款单位是世纪文化,不是个人。也就是说,这篇报道是你用公司名义投稿、用公司名义收钱的。"
"金主编——"
"我还没说完。"老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用公司名义向媒体投稿并收取费用,这叫有偿新闻。有偿新闻是违规的。加上资质造假、内容失实、引导采访对象伪造陈述,这四条加在一起,够上报社纪检了。"
沈曼丽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金主编,这篇稿子你也签了版。"
"我签版是因为你提交的资质材料齐全。材料造假是你做的,不是报社做的。责任在我审核不严,但根源在你。"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吹得桌上那摞材料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沈曼丽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很刺耳。
"金主编,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
"会走的。但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主动退回稿费和策划费,报社内部处理。你不退,上报纪检。"
沈曼丽看着老金,又看了姜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乐接住了。那不是服气的眼神,是记仇的眼神。
"我退。"沈曼丽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根弦绷着,"三天之内。"
她拎起椅子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很稳。
出了会议室的门,她的步子快了起来。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她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老金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姜老师,你早知道是她?"
"从刘翠花传闲话的时候就猜到了。但猜到跟证实是两回事。"
"那信封你从哪儿弄到的?"
"妇联的档案。评标兵复议的时候,马主任把匿名信原件给我看过。当时我没拿走,后来托马主任帮我复印了一份。信封也复印了,但印戳是原件上的,复印不清楚。我跟马主任借了原件。"
"你一直留着?"
"留着。等的就是今天。"
老金把信封和材料收在一起,装进文件袋。
"姜老师,后续报道我会尽快发。更正声明加上你的段子全文,副刊版面我已经留好了。"
"谢谢金主编。"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的。"
姜乐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热。
她往剧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报社大楼。四楼会议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拉。
她没看见沈曼丽。
但沈曼丽在剧场门口站了很久。
姜乐不知道这件事。是小芳后来跟她说的。
"姐,那天下午你从报社回来之前,有个人在剧场门口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穿黑色裙子,高跟鞋,一直看着招牌。"
"你看见的?"
"虎哥看见的。他说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虎哥没听清。隔着门,声音太小。"
虎哥在旁边插嘴:"听清了一个字。'不'。好像说的是'不会就这么算了'之类的。"
姜乐把快板包放在台面上,拉链拉开,把地契复印件和账目塞进去。包侧兜里那个旧笔记本硌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没接虎哥的话。
剧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多了一道细高跟鞋的印子。鞋跟细,压得深,边缘有圈碎裂的水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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