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曼丽把钱退了。
不是三千四百四十八,那是姜乐跟二叔的账。沈曼丽退的是稿费和策划费,一共一千二百块。汇款单上写的退款人还是世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老金收到退款之后给姜乐打了个电话。
"退了。一千二,对得上。"
"那她的资质证呢?"
"已经注销了。挂靠单位世纪文化被列入了报社外部供稿黑名单。以后她用任何名字、任何公司名义投稿,报社都不会收。"
"其他报社呢?"
"我跟省城几家主流媒体通了气。有偿新闻这件事,圈子里传得很快。她的名字,短时间内没人敢用了。"
"谢谢金主编。"
"还是那句话,别谢。"
电话挂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干净利落地结束。
沈曼丽退了钱,不代表她就消失了。她只是从明面上退到了暗处。
退钱那天之后的一周,盛华商务咨询公司里出了事。钱百万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了门,谈了两个小时。
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沈曼丽从盛华搬了出来。不是辞职,是"业务调整"——钱百万给她留了面子,对外说是"世纪文化独立运营,沈总专心做文化板块"。
实际上呢?钱百万把她的人脉关系全切了。
省城商会的资源、媒体圈的关系、开发区的人脉,这些原来都是通过盛华的渠道走的。现在盛华不给她用了,世纪文化一个注册资本十万的小公司,连个正经办公地点都是租的。
小芳从虎哥那儿听来的消息,转述给姜乐。
"虎哥说他省城有个朋友在盛华附近开饭馆,看见沈曼丽搬箱子走的。就一个人,搬了三趟,搬上一辆面包车。"
"哪辆面包车?"
"不知道,白色的小面包。虎哥说搬完之后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然后上车走了。"
"她住哪儿?"
"不知道。原来住盛华安排的公寓,搬出来肯定得自己找地方。"
姜乐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老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姜老师,沈曼丽约了我见面,说要跟我谈。我没去。让林记者替我去的。"
"她谈什么?"
"她想让报社别发后续报道。说愿意再退一笔钱,算是'精神补偿'。"
"你怎么说?"
"我说后续报道是报社的公信力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林记者替我转达了,她没再坚持。"
"然后呢?"
"然后林记者说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跟林记者说:'告诉姜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姜乐拿着话筒,没说话。
"姜老师?"
"在。"
"你小心点。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需要我跟上面反映一下吗?"
"不用。这事跟报社没关系了,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挂了电话,姜乐坐在剧场里想了一会儿。
沈曼丽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句话她信。沈曼丽这个人,她太了解了。文工团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面子比命重要。被当众揭穿、退钱、被切人脉、被报社拉黑——这些加在一起,对沈曼丽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她不会正面来了。正面来已经输了两次。下次她会换一条路。
换什么路?姜乐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自己变强了,对方就弱了。与其猜沈曼丽下一步干什么,不如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好。
省曲艺大赛的报名通知上周就贴出来了。六月初预赛,七月初决赛。省曲艺协会主办,各市文化馆协办。报名条件:从事曲艺表演两年以上,有固定演出场所。
姜乐符合条件。夜市摊位加剧场,半年多,算下来演出场次超过一百场。固定场所有,演出记录有,观众口碑有。
她把报名表从剧场抽屉里翻出来,填好,贴了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是上周小芳用借来的相机拍的,背景是剧场的红布,她穿了白衬衫,扎马尾,没笑。
填完表她看了一眼日期。五月十八号。离预赛还有六周。
六周。够了。
她把报名表装进信封,搁在台面上。信封旁边是快板包,包的拉链没拉,里面那副快板露出一角,竹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发亮了。
她拿起来,在手心里磕了两下。声音清脆,比半年前更稳了。竹板边角有一道细裂纹,不影响音色,是上个月在渭南巡演时磕在桌角上的。
门外传来虎哥的声音。"姐,有个女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什么人?"
"没看清。穿得挺体面,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姜乐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街尾拐角处,一个人影一闪,消失在巷子后面。
她没追。
回到剧场里,她把快板包拉上拉链,报名表塞进侧兜。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省曲艺大赛预赛,六周。每天排练四小时。"
写完她把笔搁下。笔滚了半圈,停在笔记本的装订线旁边。笔帽上那道旧豁口对着天花板,塑料边缘发白,是去年冬天冻裂的。
剧场后面的小排练厅里,灯还灭着。明天开始,那盏灯会从早亮到晚。
